shī诗 shí十yī一

现代文翻译

夫妻相对而坐，即便共度千年也嫌不够。

一旦其中一人卧病在床，隔着距离连手都无法触及。

真正到了生命尽头，花钱占卜也只是白费力气。

生前宝物堆积如山，死后只需一具棺木。

两手空空握着拳头离去，嘴里却白白含着美玉。

永远离开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再也没有心思披衣就寝。

镜子里已积满灰尘，剪刀上也长出了霉斑。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王梵志的诗向来以粗粝、直白著称，不事雕饰，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这首《诗十一》便是如此——它不讲风月，不谈禅理，只把人生最不堪、最无奈的场景摊开给你看。

起首两句“夫妇相对坐，千年亦不足”并非在写温情眷恋，而是以反讽笔法揭穿世俗婚姻中基于陪伴与利益的捆绑关系。“千年亦不足”表面似言情意绵长，实则为下文的骤然崩塌蓄势。然而紧接着“一个病著床，遥看手不触”，笔锋陡转。昔日枕边人，如今隔着一张病床，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这里的“遥”字极妙——不是物理距离之远，而是生死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手欲触而不得触，正是全诗最令人心碎之处。

第三联“正报到头来，徒费将钱卜”进一步撕开世俗的遮羞布。人临大限，烧香拜佛、花钱占卜，以为能改命趋吉，不过是自欺欺人。“徒费”二字冷峻至极，不留情面。此处“钱卜”指以金钱进行占卜的行为，而非单纯用钱币投掷问卦，重点在于揭露世人试图用钱财打通生死界限的虚妄。

接下来的“宝物积如山，死得一棺木”是全诗最具冲击力的对仗。生前聚敛金山银山，死后不过容身一棺。财富在此刻失去了全部意义，只剩下一具空壳和口含的一块玉。第五句“空手把两拳，口里徒含玉”更是将这种荒诞推至顶点——两手空空而来，空空而去，唯余口中一块冷玉，所谓陪葬，不过是生者对死者的一种形式上的安慰，于亡者何益？

最后三句转入死后景象：“永离台上镜，无心开衣眠。镜里尘满中，剪刀生衣醭。”曾经日日对镜梳妆的人，如今再也照不见自己的容颜；曾经精心叠放的衣服，也蒙上了灰尘，剪刀生了霉斑。这里没有嚎啕痛哭，没有祭奠哀思，只有物是人非的寂静。镜子落满灰尘，剪刀生出醭迹——这些日常之物成了死亡的注脚，比任何悲词都更有力量。

王梵志写此诗，并非为了恐吓世人，而是以近乎残忍的真实，逼迫读者直视生命的有限与虚幻。他的语言朴素如话，却句句砸在地上有回响。这种诗风在唐代极为罕见，也因此更显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