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ī诗 shí十sì四

现代文翻译

活满一百岁的世间罕有，能到七十岁的人也十分稀少。

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却无法觉察自己终将如此。

这副痴愚的皮囊裹着脓血，顽固的骨骼勉强支撑相随。

两腿像衣架般行走，每一步都迈向无间地狱。

双眼昏盲连鬼差都认不出，死神却已急切地赶来索命。

赤绳串绕在脖颈之上，双手反绑痛击脊背。

披头散发赤着脚奔走，身上再无一件衣物遮盖。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王梵志这首诗最触目惊心之处，在于它把“必死”这件事写得如此具体、可感，却又如此荒诞可笑。全诗没有一句直接说教，却处处是教诲；没有一处悲叹，却处处令人背脊发凉。

开篇“百岁乃有一人，得七十者稀”，语气近乎口语，像在街头闲聊。但细想之下，这句话冷峻得可怕：活过七十岁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而世人终日奔忙，竟无人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紧接着“张眼看他死，不能自觉知”——别人死了，你眼睁睁看着；可轮到自己死时，你却浑然不觉。一个“张”字用得极妙，带着几分麻木、几分旁观者的冷漠，把世人对死亡的习以为常刻画得入木三分。

第三联“痴皮裹脓血，顽骨强相随”是全诗最狠的两句。“痴皮”二字将肉身彻底物化——这副皮囊不过是脓血包裹的废物，而人偏偏对它执迷不悟。一个“顽”字赋予白骨以拟人化的倔强，仿佛这具躯壳自己也不肯倒下，拖着主人一步步走向终点。身体在此不再是生命的载体，而成了囚笼。

“两步行衣架，步步入阿鼻”堪称全诗警句。把人比作“衣架”，形象之精确令人叫绝：皮肉枯瘪之后，只剩两根骨头撑着空荡荡的躯壳，走路时晃晃悠悠，如同挂衣的铁架。而“步步入阿鼻”更将这种物理性的衰败与宗教性的审判缝合在一起——每走一步，就离地狱近一步。这里的“阿鼻”并非虚指，而是佛教地狱观中最为酷烈的无间地狱，暗示死后惩罚的不可避免。

后半段转入阴司勾魂的场景：“双盲不识鬼，伺命急来追。”人已老眼昏花，连鬼差来了都认不出来，而鬼差却早已伺机而动。随后赤绳缠项、反手缚背、剥去衣被，种种细节如镜头推进，把死亡降临时的狼狈与无助写得淋漓尽致。

这首诗的语言质朴到近乎粗粝，但正是这种粗粝赋予了它力量。王梵志不追求辞藻之美，他要的是像棍棒一样敲在读者心上。据传王梵志为唐代白话诗派的代表人物，其诗多以通俗语言劝诫世人，带有浓厚的佛教因果色彩。此诗正是这一风格的典型体现——用最直白的文字，说最不容回避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