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黄昏时分,独自坐在一间空旷昏暗的屋子里。
外面的阳光和室内的灯光都无法触及这里,眼前只有纯粹的漆黑如涂了漆一般。
听不到寺院的钟声,白白地度过时光,只听到老鼠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吵闹。
既然身处这般境界,又何必再去思量着念佛求取解脱呢?
词语注释
阳燄:阳光闪烁的样子,此处指室外的天光
金州漆:形容室内漆黑如涂了漆一般
波罗蜜:佛教用语,意为到彼岸、解脱生死
文学赏析
从谂禅师(赵州)的《十二时歌》是禅宗语录体诗歌的代表,其创作语境并非传统文人的诗酒唱和,而是禅师在特定时辰以口语化、偈颂化的方式勘验学人、截断妄念的教学实录。全诗共十二首,依十二时辰排列,每首紧扣当下心境与日常行止,旨在打破修行者与世俗时间的隔阂。这首第十首对应“黄昏戌”时,正值一日将尽、万籁初寂之际,诗人并未落入传统诗歌“悲秋伤暮”的窠臼,而是借黄昏独坐之景,层层剥落对外在光明与宗教形式的依赖,直指“无心是道”的禅机。
开篇“黄昏戌,独坐一间空暗室”,句式短促,如禅门棒喝,瞬间将读者拉入一个封闭的空间。“黄昏”本是人归家、灯初上的时刻,诗人却选择“独坐”于“空暗室”。这里没有使用任何修饰性形容词来渲染孤独或凄清,仅以“空”“暗”二字勾勒出物理空间的特征:无物、无光。这种白描手法并非为了营造氛围,而是为后文“不逢阳燄”“黑如漆”的极致黑暗做铺垫,暗示修行者在此刻主动切断了与外部世界的视觉联系。
“阳燄灯光永不逢,眼前纯是黑如漆。”“阳燄”指日光,“灯光”指人造之光,二者代表世间一切可感知的光明与希望。诗人言“永不逢”,并非抱怨黑暗,而是陈述一种彻底放弃外求的状态。当所有外在光源都被否定,眼前只剩“黑如漆”。“黑如漆”三字质朴粗粝,毫无诗意修饰,却将抽象的禅定体验转化为强烈的视觉压迫感。此处“黑”不是恐惧的对象,而是执念消解后的纯粹境界:既然无法借助外光,便不再向外寻觅,内心反而获得绝对的清净与安定。这一句的节奏由前两句的舒缓转为凝滞,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呼应了禅修中“一念不生”的状态。
“钟不闻,虚度日,唯闻老鼠闹啾唧。”此三句节奏陡然变化,从之前的沉静转入琐碎的日常声响。“钟”是寺庙中警醒修行者的法器,象征宗教仪式与规范;“虚度日”则是对时间流逝的无奈调侃,暗示修行者已脱离对“精进”“功德”的执着。然而,真正清晰可闻的,竟是老鼠的“闹啾唧”。老鼠之声细微而烦扰,本应破坏宁静,诗人却将其置于全诗最突出的位置。这种以动衬静的手法,并非为了凸显环境的幽深,而是展现禅者对噪音的平等接纳:钟声不可闻,鼠鸣却清晰,二者在听觉上并无高下之分。这正是禅宗“平常心是道”的体现——不刻意追求寂静,也不排斥喧嚣,万物皆在当下自然呈现。
结尾“凭何更得有心情,思量念个波罗蜜。”以反问收束,语气近乎戏谑。前文已写尽黑暗、无声、鼠闹,至此诗人进一步追问:既已处于这般空寂无求的状态,又何必再去思量佛法、诵念“波罗蜜”?“波罗蜜”意为到彼岸,代表解脱与觉悟的追求。诗人否定的是“思量”这一刻意行为,而非佛法本身。真正的修行不在经文诵念之中,而在当下的自然体验里。这一句打破了宗教语言的庄严感,以口语化的反问直击学人:若心无所住,何须另求解脱?
整首诗通过黄昏独坐这一具体场景,以感官细节的层层递进——从视觉的黑暗到听觉的鼠鸣,再到对佛法的反思——展现了禅修过程中由外境到内心的转化。语言质朴,近乎口语,却因节奏的变化与意象的反差而富有张力。从谂禅师以此诗示现:修行不在远离尘世,而在寻常光阴中,于黑暗处见清净,于喧嚣中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