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只飘摇孤独的飞雁
不与这滚滚红尘结下怨仇
曾几度飞越那清澈浅近的蓬莱仙境
侧着翅膀在一旁静静观看
有时飞入西王母的庭院
任凭那美好的风光流转变迁
洁白的玉蕊与绿色的繁花开遍了枝头
只可惜没有人能够看见
小园里雨后初晴，秋色悄然转变
天气微微带寒却又透着暖意
庭院中黄菊盛开，红蕉依旧
长满青苔的小径显得格外柔软
眼前的景物明朗轻快，眉间的愁绪也随之舒展
细细品尝着如晚霞般美酒，酒意并不浅
一曲《广陵散》弹奏了一遍又一遍
目光送着远飞的鸿雁渐渐远去
雨斜风横，落花香气结成阵势
春天离去，只空留下满腔的春恨
欢乐太少忧愁太多，究竟是因为什么
就连燕子也难以询问其中的缘由
双眉蹙损，慵懒地描画着淡妆
泪水打湿了胭脂，红痕隐隐渗出
可惜那娇艳的海棠已被风吹落殆尽
转眼之间，黄昏又要临近
西楼几日没有人来探访
依旧只见红花绿树环绕
楼下的落花有谁来清扫
再也看不见通往长安的大道
望着碧云尽头，断绝了音信消息
在落日余晖中把栏杆倚遍
试问弹落的泪水究竟有多少
打湿了楼前的一片青草
谁能留住那红润的青春容颜
枉费了人世间百般的辛苦
倒不如萧然独处，毫无忧虑
顺应命运，随缘而去
人人都放着逍遥自在的大路不走
只怕你的心性始终无法醒悟
弹指一挥间，百年古今匆匆而过
世间又有什么真正的成败得失呢
玉笙吹奏完清商曲之后
只剩下寂寞的舞袖在徘徊
精心画好的远山眉妆终究画不完美
只是因为眉头长久地紧皱
心意相通望断星空也难以透彻
一直站立到凄凉的时刻
今夜月色明亮如同白昼
人就像梅花一样清瘦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代指仙境。
西真:道教神话中的西王母，此处借指宫廷或极美的仙境。
霞觞:美酒。觞，古代酒器。
广陵:即《广陵散》，古琴曲名，此处泛指高古之曲。
燕支:即胭脂，代指美人妆容。
红围绿绕:形容花木繁茂，也暗喻繁华景象。
清商:古乐调名，其声凄清悲凉，多用于秋夜。
弓弯:即《弓腰曲》，唐代著名舞曲。
远山:汉代卓文君所画眉妆名，此处指精致的眉妆。
灵犀:传说犀牛是灵异之兽，角中有白纹如线相通，后比喻心意相通。
朱敦儒的《桃源忆故人》并非单阕小令，而是由二十余首单调小词连缀而成的联章体长调。这种形式打破了单阕词的篇幅限制，允许诗人像展开长卷画轴一般，层层铺陈，将内心的幽微情感与旷达哲理娓娓道来。
赏析此词，最动人处在于其情感的跌宕与转折。开篇以“飘萧我是孤飞雁”起笔，孤雁的形象既是词人南渡后漂泊流离的身世写照，也奠定了全篇凄清孤寂的基调。“侧翅曾傍看”、“玉蕊绿花开遍，可惜无人见”，借仙境之景写尘世之孤独，那种被繁华包围却无人理解的落寞，写得入木三分。接着转入“小园雨霁”，从高空收回到庭院，由“秋光转”引出“黄菊红蕉”，色彩明丽却掩不住“又是黄昏近”的迟暮之感。这里的“红沁”与“海棠吹尽”，不仅是伤春，更是对美好事物易逝、青春容颜难留的深切哀叹。
然而，朱敦儒的高妙之处在于他并未一味沉溺于哀愁。在经历了“欢少愁多因甚”的自我诘问后，笔锋陡转，进入了全篇最为精彩的哲思段落：“谁能留得朱颜住，枉了百般辛苦。争似萧然无虑，任运随缘去。”这几句看似消极避世，实则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他看透了“弹指百年今古”的虚幻，认为世俗眼中的“成亏”不过是镜花水月。这种从“执着”到“放下”的心理轨迹，正是宋人理学思想渗透进诗词的典型体现。
结尾处，“今夜月明如昼，人共梅花瘦”，画面瞬间定格。没有悲号，没有痛哭，只有如霜月光下，人与梅花并肩而立，清冷而高洁。“瘦”字用得极重，既写出了梅花的清姿，也写出了词人洗尽铅华、回归本真后的精神风骨。全词由孤雁起兴，经伤春悲秋，终至悟道超脱，结构严谨，气脉贯通，堪称朱敦儒晚年词作中的上乘之作。
诗文录《桃源忆故人》·朱敦儒：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zhu-dun-ru/2071748615108612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