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ī西jiāng江yuè月

现代文翻译

微风吹拂着庭院，雨水洗过的园林一片青翠。

昔日洛阳铜驼陌上的莺啼声，

如今在江南江边再次听到。

像孟嘉落帽那样饮酒取乐，对司马相如题桥立誓的功名已毫无兴趣。

沉香燃尽，缕缕轻烟袅袅升起。

花影映照着栏杆，四周一片寂静。

琴面上金星石的纹理正被光照亮，砚台中鸲眼的青色相互辉映。

闲暇之时自觉精神饱满，

心中如风平浪静的大海一般安宁。

只欢喜眼前的花朵正好，再听听林外新来的莺啼。

喝着瓮头清冽如洞庭春的美酒，

醉后缓缓行走，脚步依然稳健。

我本是西都洛阳那个放荡不羁的散漫之人，如今却是江南的一位衰老老翁。

从来就有些颠狂怪异，内心更是风动不止。

做到了百般无用之地步。

屈指计算快要八十岁了，回头一看万事皆空。

天上的鸿雁和地上的虫子，

都和我一样，正在做着各自的梦。

穷困时常常像被囚禁，年老时半像得了心风病。

饥饿的蚊子和跳蚤都不肯相容，

一整夜哪里曾真正做过安稳的梦。

面对它们的骚扰，我不扇也不捉，心里廓然一片虚空。

寺院的钟声和城楼的号角，任凭它们东西吹打，

别再摆弄那些世俗的古董旧事了。

世事短暂得像春天的梦，人情淡薄得像秋天的云。

不必苦苦计较算计，

万事万物原来都早有注定。

幸好遇到美酒三杯正香，更何况逢见一朵新花盛开。

片刻的欢愉笑声中且互相亲近，

明天的阴晴圆缺还难以确定。

每天让深杯斟满美酒，早晨看着小园里的花儿盛开。

自己唱歌自己跳舞自己开怀，

只欢喜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青史上记载了几场春梦，黄泉下埋葬了多少奇才。

不必去计较和安排，

只管把握和领取这现在的时光。

正月里天公偏爱阴雨，江南的清晨寒意尚存。

娇嫩的黄莺在杏花梢头啼鸣婉转。

绿窗之内春色朦胧，天色微明。

好梦醒来只剩空被在侧，新的愁绪却不像沉香那样消散。

卷起小楼的帘幕，前路迢迢漫长。

极目远眺天涯，只见萋萋芳草。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朱敦儒的《西江月》在宋词中极为特殊，它并非单阕独立成篇的小令，而是由五首同调小词连章组成的“组词”。这五首词如同五幅连环画，从写景起笔，转入身世自述，继而铺陈老境与世态，最终归于对当下的把握。这种连章体的结构，赋予了作品一种类似散文诗的叙事纵深感。

开篇首阕以“澹澹薰风”、“青青过雨”起兴，色彩清丽。作者将视线投向“铜驼陌上旧莺声”，随即用“今日江边重听”这一时空转换，瞬间拉开了历史的纵深。洛阳铜驼陌是北宋繁华的象征，而今却在江南江边听莺，昔盛今衰之感不言自明。然而他并未沉溺于悲凉，反而以“落帽酒中有趣，题桥琴里无心”自况——既保留了孟嘉式的魏晋风流，又彻底摒弃了司马相如式的功利进取，定下了全组词旷达超脱的基调。

第二阕笔锋一转，写老境与心境。“元是西都散汉，江南今日衰翁”，一句道尽身世浮沉。最妙之处在于对衰老的生理描写：“屈指八旬将到，回头万事皆空。”八旬高龄，回首一生，不仅功业成空，连那些曾经执着的爱恨也随风而逝。作者用“云间鸿雁草间虫”作比，极言个体生命在天地间的渺小与偶然，这种虚无感在“共我一般做梦”中达到了哲学的统一。

第三阕写得最为奇崛生动。“穷后常如囚系，老来半似心风”，直言困顿与衰老带来的痛苦。但他处理痛苦的方式极其独特：“饥蚊饿蚤不相容……被我不扇不捉，廓然总是虚空。”面对蚊虫的叮咬（隐喻世俗的侵扰与身体的病痛），他不驱不赶，任其自生自灭，最终达到“廓然总是虚空”的境界。这种近乎禅宗公案的写法，将“空”的哲学具象化为与蚊虫共处的日常，读来。

第四阕则是对世态人情的冷眼旁观。“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虽是老生常谈，但朱敦儒紧接着给出了解药：“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既然未来不可控，不如珍惜眼前的酒杯与新花。这种“活在当下”的态度，在经历了靖康之难、流离失所的沧桑后，显得格外沉重而真实。

最后一阕回归闲适。“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在自歌自舞中，他看破了“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的历史虚无。结尾“领取而今现在”四字，掷地有声，不仅是全组词的总结，更是他晚年精神世界的最高宣言——不念过往，不畏将来，只紧紧抓住这唯一的、真实的当下。

这组词语言浅白如话，却句句透着历经劫波后的通透。它打破了传统文人伤春悲秋的窠臼，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幽默和禅意的空灵，完成了一次对生命终极命题的优雅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