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归家的路程,是从冰雪的边缘起步,四十天跨越了六千里的里程
经历了瞿塘峡的滟滪堆,又渡过了洞庭湖,直到鄱阳湖
我踏遍了天下的险途,心里却有着如同这湖水般的波澜
如今来到太湖的岸边,距离到家,其实仅仅只是半步的距离
为什么偏偏要遭受风神的愤怒,与水神冯夷相互挟持呢
狂风在白天发作,骇人的波浪直到傍晚也停不下来
让人只能望着宽阔的洋面叹息,可以看见却根本无法靠近
波浪如军队的甲胄在前方列阵阻截,银色的浪花像房屋般平地而起
小心翼翼地询问系缆绳的舟子,小舟身不由己地漂泊在芦苇丛中
归家的心急得无法忍受,只能让短桨暂且停靠
常听说遇到强敌就应当回避,凡事都应当顺应情理
天亮时迟迟不敢解开缆绳,等待天宇果然出现了新的晴朗
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水中的鱼龙和波浪全都收敛了锋芒
上下天水如同一面巨大的圆镜,四面平坦得就像磨刀石
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神的吹嘘确实如此
风向从巽位转到了坤位,船帆随风指向了去向
刚出湖进入港口,转眼之间不过片刻工夫
前面的渡口询问无锡的山麓,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船夫回过头来互相祝贺,昨日的担忧变成了今日的欢喜
我一生客居江湖,不禁感叹一声:唉,我已经老了
可以快的时候就要快,该停下来的时候就该停下来
不仅仅是行舟如此,世俗中的万事万物也不过如此
从这石塘港出来后,往后的路途都将是一马平川
归乡后要承蒙圣上的恩泽,全家人都赖以天赐的福气
在树荫下赶紧让影子停下休息,关闭门户以阻断尘世的轮轨
词语注释
瞿唐: 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位于今重庆奉节与巫山之间
滟滪: 滟滪堆,瞿塘峡中的著名险滩,唐代以前是航海禁区
彭蠡: 即鄱阳湖,古称彭蠡湖
朅来: 到来,语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
跬: 半步,古代称跨出一脚为步,跨出半脚为跬
蜚廉: 传说中为开天辟地的神农氏,此处借指风神,古人认为风神由蜚廉所化
冯夷: 传说中的水神,又称河伯
组练: 古代军队的礼服与军衔,此处比喻波浪如列阵的军队
金乌: 神话中的太阳,传说太阳中有三足金乌
巽: 八卦之一,代表风
坤: 八卦之一,代表地
咫尺: 形容距离很近,尺和咫都是古代长度单位
文学赏析
李曾伯这首《阻风太湖沙塘港》并非单纯的羁旅愁思之作,而是一篇带有强烈叙事性与哲理反思的行旅实录。全诗最大的张力,来自于“涉历天下险”与“心有如此水”之间的巨大落差。诗人用“瞿唐过滟滪,洞庭至彭蠡”这两个地理意象构建了全诗的底色:从长江上游最凶险的瞿塘峡,一路顺流而下,经过浩渺的洞庭、彭蠡,这些在古人认知中皆为“天下险”。然而,当诗人真正站在太湖沙塘港时,却发出了“朅来太湖滨,到家步才跬”的感叹——在心理距离上,家似乎就在脚边。这种“物理距离的短”与“心理期待的远”构成了第一层矛盾,紧接着,大自然的阻挠(“蜚廉怒”“冯夷氏”)则构成了第二层矛盾。全诗最精彩、也最见功力的修辞在于“组练前陈扼,银屋平地起”这一联。这里诗人没有用通常形容风浪的“怒涛”“巨浪”,而是用了“组练”(军队)和“银屋”(雪屋)。将波浪比作列阵的士兵,写出了风浪的秩序感与压迫感;将浪花比作平地耸立的银色房屋,则极具视觉冲击力。这种“具象化”的比喻,让读者瞬间从抽象的“骇浪”中跳出来,看到了太湖表面那种近乎超现实的恐怖画面。随后诗人笔锋一转,并未停留在对自然的敬畏上,而是引入了“天公翻覆手”的宿命感。从“金乌甫生东”到“上下大圆镜,四面平如砥”,风浪的消失是突然的、静默的,如同大圆镜突然被擦净。这种“静”反而比“动”更震撼,因为它暗示了自然之力的不可控性。最后几联,“可以速则速,时当止则止”将行舟体验升华为人生哲学。诗人从“昨忧变今喜”的舟人态度中,读出了世事无常的本质。全诗在结构上层层递进:从地理的险阻,到自然的风暴,再到天时的骤变,最后归结于心灵的平静与归宿。这种从“动”到“静”,从“外”到“内”的收束,使得整首诗不仅是记录一次旅行,更是一次关于“控制”与“顺应”的生命体悟。
诗文录《阻风太湖沙塘港》·李曾伯: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li-ceng-bo/2071751652476768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