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落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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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卯至庚辰，仲夏晦之暮。
吾齿右排上，一齿脱而去。
呼吸缺吾防，咀嚼欠吾助。
年籥惜不返，日驭走为蠹。
唇亡得无寒，舌在从何诉。
辅车宜长依，发肤可增惧。
不须考前古，聊且为近喻。
有如云中雨，雨散绝回顾。
有如枝上叶，叶脱难再附。
白发非独愁，红颜岂私驻。
何必郁九回，何必牵百虑。
开尊复开怀，引笔作长句。
现代文翻译
从己卯年走到庚辰年，正值农历五月月末的傍晚。
我右边上排的一颗牙齿，突然脱落离开了身体。
呼吸时失去了牙齿的防护，咀嚼时缺少了牙齿的辅助。
惋惜时光流逝不可回头，太阳车飞驰如蛀虫般蚀去岁月。
嘴唇失去了牙齿的依附，难道不会感到寒冷吗？
舌头还在嘴里，却无处诉说这缺失的痛楚。
牙床和脸颊本应长期相依，看着皮肤和肌肉的衰败更加令人恐惧。
不必去考察远古的传说，姑且用近处的比喻来说明。
就像云中的雨滴，雨水散开后绝不回头看。
就像树枝上的叶子，叶子脱落后很难再附着回去。
白发不仅仅让人发愁，红颜美貌难道能私藏得住吗？
何必让心胸郁结九转，何必牵动百般的忧虑。
打开酒樽开怀畅饮，提起笔来写下这首长句诗吧。
词语注释
1
己卯至庚辰: 指己卯年（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到庚辰年（唐文宗大和八年，834年），跨度约十二年
2
仲夏晦之暮: 仲夏指农历五月，晦指每月初一（此处语境稍显矛盾，或为指五月初一之暮，亦通；更常指月末，但结合古制，此处特指某个具体的时间点，或为诗人自注的特定日期，晦通常指月末，但‘晦之暮’在古文中较少见，此处按字面解为夏末或特定暮色时光，结合上下文‘齿落’为瞬间之事，可能指事情发生的时刻。注：‘晦’一般指月末，但‘仲夏晦之暮’若指五月底的傍晚。另一种可能是‘晦’通‘悔’？不，此处应为时间点。查王周生平，此诗确为晚年自伤之作。‘晦’取月末义。
3
年籥: 指时间。籥（yuè），管乐器，古代常用来比喻时间流逝如漏壶之绳，或指岁月之符。这里借指时光。
4
日驭: 指太阳，传说由羲和驾日车，故称日驭。
5
走为蠹: 蠹（dù），蛀虫。比喻时光飞速流逝，如蛀虫蚀木般不可挽回。
6
唇亡得无寒: 典出《左传》‘唇亡齿寒’。这里反向使用或引申，失去牙齿（类比唇）会不会感到寒冷/缺失感。
7
辅车: 即牙床、脸颊。辅（fǔ），牙床骨；车（jū），牙关。古代‘辅’指牙床，‘车’指牙关或颊骨。
8
开尊: 打开酒樽，指饮酒。
文学赏析
王周的《齿落词》是一首典型的“感时伤逝”之作，但与普通伤春悲秋不同，它聚焦于“牙齿脱落”这一极微小的生理细节，以此撬动对时间流逝的沉重感叹。全诗最见匠心处，在于将抽象的“老”具象化为“一齿脱而去”，随即展开一连串严密的逻辑推演：“呼吸缺吾防，咀嚼欠吾助”，牙掉了，呼吸少了屏障，咀嚼没了助手，这种琐碎的生理不便，恰恰是肉身衰老最真实的触感。诗人并未止步于生理层面，而是迅速上升到哲学思辨：“年籥惜不返，日驭走为蠹”，以“年籥”喻时光流逝之不可逆，以“日驭”（御日之车，喻指太阳/时间）奔走如蛀虫蚀木般侵蚀岁月，强调时光消逝的持续性与破坏力，不可逆转。尤其精彩的是“唇亡得无寒，舌在从何诉”一句，诗中直言“唇亡得无寒”，即嘴唇失去牙齿的覆盖后不禁寒冷，这是对“唇亡齿寒”逻辑的正向推演，强调了两者相依的生理事实；紧接着“舌在从何诉”则构建了新的错位：舌头尚在却无法言语（因缺齿），指向了衰老带来的失语与孤独，这种从生理依赖到精神表达的断裂，精准写出了老去的窘迫。后半部分以“云中雨”、“枝上叶”作比，喻指离散不可复聚，“雨散绝回顾，叶脱难再附”，语言虽平白，却因比喻的精准而极具画面感。最后诗人试图自我排解，“开尊复开怀，引笔作长句”，看似豁达，实则“开尊”只能解一时之郁，“作长句”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安放的焦虑的外化。整首诗从微观的痛感（齿落）到宏观的哲思（时不我待），再回到微观的行动（饮酒写诗），结构圆融，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唐代文人面对衰老时一种清醒而略带苦涩的自我观照。
诗文录《齿落词》·王周：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wang-zhou/20717490314268385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