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瘦弱的猿被金锁缠住,困在华丽的朱楼之中,自从告别巫山,树上的秋意已换了几次
寒时想念蜀门清露滴落,暖时怀念湘岸白云流淌
不再抛掷屋檐下的果实,因为已沉入僧井;不再拗折崖上的冰,因为已溅湿客舟
猿啼过三声,听者应有泪下,然而画堂深邃,猿声无法传到王侯耳中
词语注释
巫山:指楚地巫山,宋玉《高唐赋》载楚王梦巫山神女,后世以巫山云雨喻指仙境或艳遇
湘岸:湘江之岸,屈原放逐江南,湘水一带多其遗事,亦为楚辞意象密集区
三声:猿啼三声,古人谓猿鸣三声即可使人沾泪,如郦道元《水经注》引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文学赏析
这首诗咏猿,却处处写猿之不幸,实以猿喻人——一个被囚禁、被放逐、被隔绝的灵魂。
首句"瘦缠金锁惹朱楼"十个字里藏着三层张力:"瘦"写形,"金锁"写囚,"朱楼"写所处之富贵繁华。猿本山林之物,却被锁在朱楼之中——这个画面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荒诞的悲剧。猿之"瘦",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被困;金锁之"金",越是华美,越显囚禁之残酷。"惹"字用得极妙,朱楼本与猿无关,却因金锁而"惹"上了猿——一个被动语态的主动表达,写出了命运强加的无奈。
"一别巫山树几秋"是时间的重量。巫山是猿的故乡,也是楚辞的故乡,更是自由与野性的象征。一别之后,几年了?"树几秋"三字不直接说"几年",而说树上的秋意变了几次——以物候写时间,是唐诗的惯技,但此处用"几秋"而非"数秋",语气中多了几分茫然:诗人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过了多少年。
颔联"寒想蜀门清露滴,暖怀湘岸白云流"是全诗最精彩的一联。猿身在朱楼,心却在蜀门与湘岸——"寒想"与"暖怀"形成温度上的对照:蜀门清露是冷的,但那是故乡的冷,冷得真实;湘岸白云是暖的,但那是回忆的暖,暖得虚幻。猿想蜀门,是因为蜀门是它出发的地方;猿怀湘岸,是因为湘岸是它流浪的终点。一出一入,一冷一暖,构成了猿的全部乡愁。
颈联"罢抛檐果沉僧井,休拗崖冰溅客舟"写猿之行为:不再抛果于檐,因为果已沉入僧井;不再拗冰于崖,因为冰已溅湿客舟。这两个"罢"与"休",不是主动的放弃,而是被动的无力——猿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僧井与客舟,一个是出世的寂静,一个是入世的漂泊,猿夹在中间,无处安身。
尾联"啼过三声应有泪,画堂深不彻王侯"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三声"用典,郦道元引渔者歌"猿鸣三声泪沾裳",此处说"应有泪"——不是猿在哭,是听猿啼的人在哭。"画堂深不彻王侯"十个字写出了猿(以及诗人自己)的处境:画堂深锁,王侯难通。猿啼再悲,也传不到王侯的耳朵里——这个隔绝,比金锁更残酷。金锁锁的是身体,画堂隔绝的是声音,而声音是猿唯一能拥有的东西。
李洞是唐末诗人,一生潦倒,苦吟成癖,据说"效贾岛体,称号‘岛客’"。这首诗中的猿,或许就是诗人自己的写照:被困在朱楼(权贵之门),心在巫山(理想之乡),啼声不达王侯(知音难觅)。猿之病,不在其身,而在其命。
诗文录《病猿》·李洞: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li-dong/207174909788139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