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多有大宅，排列在街道的东西两侧。
常常是红漆大门之内，房屋廊庑相对空旷无人。
猫头鹰在松桂树上鸣叫，狐狸在兰菊丛中藏身。
长满苍苔黄叶的地面，日暮时分常刮起旋风。
前任主人是做将相的，因得罪权贵被流放到巴庸。
后任主人是做公卿的，生病死在了这宅子里。
接连换了几代主人，灾祸像钟声一样相继而来。
自从十年来，这里对主人家的运气都不利。
风雨损坏了屋檐缝隙，蛇鼠穿通了墙壁洞窟。
人们凝望不敢购买，每日都在毁坏土木的工程。
唉唉世俗人的心，太愚蠢糊涂了。
早上担心灾难降临，却不思考祸患从哪里来。
我今天写下这首诗，想要觉悟迷途者的心胸。
凡是做大官的人，每年的俸禄大多很高。
权柄重很难保持长久，地位高势态容易穷尽。
骄傲是事物的满盈，衰老是命运的终结。
这四种东西像寇盗一样，日夜前来相互攻击。
即使住在吉祥的土地上，谁能保全自己的身体？
通过小事来阐明大道理，借住宅来比喻国家。
周秦两代的宅第在殽山函谷关，它们的宅第并非不同。
周朝兴盛了八百年，秦朝却死在望夷宫。
寄语家和国，人的凶险不在于宅子的凶险。
这首诗虽以“凶宅”为题，却绝非猎奇志怪之作，而是一篇借题发挥的政治寓言。白居易早年任左拾遗期间，以乐府诗针砭时弊著称，此诗正是这一创作理念的延续。诗的前半部分铺陈凶宅之状：“枭鸣松桂树，狐藏兰菊丛”，乌鸦在原本高贵的松桂树上哀鸣，狐狸在曾经种植兰菊的花园里藏身——这一联对仗工整，意象对比强烈，“枭”与“松桂”、“狐”与“兰菊”的并置，暗示了门第的衰败与环境的荒凉。然而，诗人并未止步于写景，而是笔锋一转，指出“前主为将相，得罪窜巴庸；后主为公卿，寝疾殁其中”，这几户人家并非因风水凶险而败落，而是因为主人获罪流放或病故。这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逻辑：宅之“凶”，实乃人之“凶”；祸福所招，在于德行与命运，而非阴阳方位。
后半部分由家及国，升华主题。“因小以明大，借家可喻邦”，诗人直接点破写作意图。他列举“权重、位高、骄奢、年老”四者如寇盗般日夜攻身，即便住在所谓的“吉土”也无法保全自身。接着以周秦两代为例：“周宅殽函……一兴八百年，一死望夷宫”，周秦的宫室宅第并非不同，甚至更为宏大，但最终都难逃覆灭的命运。这一对比极具说服力，将个人的宅邸兴衰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打破了世人迷信风水的愚蒙。
全诗语言质朴晓畅，不事雕琢，却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从具体的凶宅描写，到对前主人的追溯，再到对世俗愚昧的批判，最后上升到治国安邦的高度，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写实精神。结尾“人凶非宅凶”五字，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既是对迷信者的当头棒喝，也是对执政者的警世箴言。
诗文录《凶宅》·白居易：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bai-ju-yi/2071749535666065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