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从西南方奔来，浩浩荡荡不分昼夜。
长长的波涛追逐倾泻，连绵的山峦仿佛被凿开劈裂。
千年来没有壅塞溃决，千万百姓没有遭受淹溺。
若不是这样，百姓就成了鱼鳖，大禹的功绩真是伟大啊。
疏导岷山的工程既艰险又遥远，距离入海口却没有咫尺之近。
为什么没能完成全部功业，剩下的水便在这里积聚。
洞庭湖与青草湖，大小两湖势均力敌。
湖水混合深达万丈，茫茫千里一片雪白。
每年秋夏之际，浩大的湖水吞没七泽。
水族在窟穴中繁多，农人的土地变得狭窄。
我如今还在感叹，大禹难道不爱惜百姓吗？
遥远地探究其中的缘由，想着古人观察留下的遗迹。
怀疑是苗人顽劣，依仗险阻不肯完成服役。
天帝也无可奈何，将祸患留给了今昔。
水流在天地之间，就像人身上的血脉。
停滞就会成为疽疣，治疗在于针石。
怎么能得到大禹重生，做唐朝的水官首领。
手提倚天宝剑，重来亲自指点规划。
疏通河道像剪纸一样容易，决开堵塞像撕裂帛布一样爽快。
渗入成为肥沃的田地，踏平鱼鳖的宅舍。
龙宫变成里巷，水府长出禾麦。
平白增添百万户人家，登记在我的司徒户籍里。
白居易这首《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作于元和十二年（817年），时作者由江州司马移刺忠州，沿长江东下，途经洞庭湖口。面对浩渺烟波与洞庭积涝之患，诗人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诗的前半部分重在咏叹禹功。开篇“江从西南来，浩浩无旦夕”气势磅礴，随即以“长波逐若泻，连山凿如劈”极言水势之猛与开凿之艰。白居易在此并非单纯写景，而是为了衬托“千年不壅溃，万姓无垫溺”的大禹功德。然而笔锋一转，“胡为不讫功，馀水斯委积”，诗人敏锐地指出大禹治水虽导岷山、疏九河，却未能彻底解决洞庭地区的积水问题。这一问，将全诗从颂古引向了忧今。
中段描写洞庭湖“混合万丈深，淼茫千里白”的壮阔景象，以及“每岁秋夏时，浩大吞七泽”带来的民生疾苦——“水族窟穴多，农人土地窄”。面对此景，诗人发出“我今尚嗟叹，禹岂不爱惜”的疑问，进而推测“疑此苗人顽，恃险不终役”，甚至戏谑地认为是“帝亦无奈何，留患与今昔”。这些诗句看似荒诞，实则蕴含了诗人对现实水利失修、官吏不作为的隐晦批判，也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幽默感。
全诗最精彩处在于后半部分的比喻与想象。“水流天地内，如身有血脉”一句，将自然地理比作人体经络，生动形象；“滞则为疽疣，治之在针石”则进一步以医理喻水利，指出堵塞如毒疮，治理如针石，逻辑严密且富有新意。这种将自然现象人格化、病理化的手法，体现了白居易一贯的平易晓畅与理性思考。
结尾处，诗人幻想“安得禹复生，为唐水官伯”，希望大禹重生，手提“倚天剑”，重来“亲指画”。他想象大禹治水将如“疏河似剪纸，决壅同裂帛”般轻松自如，最终使“龙宫变闾里，水府生禾麦”，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甚至“坐添百万户，书我司徒籍”。这里的“司徒”指掌管土地民众之官，诗人以加入户籍、享受太平为愿，表达了对清明政治和民生福祉的深切期盼。全诗气势恢宏，想象奇特，既有现实的关怀，又有浪漫的夸张，是白居易古体诗中的佳作。
诗文录《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白居易：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bai-ju-yi/2071749535619928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