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昔日你梦中游春,梦游到仙山的曲折深处
恍惚间似有所遇,仿佛满足了平生的心愿
顺着菖蒲生长的溪水前行,渐渐进入桃花盛开的山谷
来到一户红楼人家,喜爱得看个不够
池水清澈流淌,草地嫩绿如席可踏
门前柳色浓暗低垂,檐下樱花红半熟
转过深深的庭院,走过重重屋宇
乌龙卧着不惊动,青鸟飞翔相互追逐
渐渐听见玉佩响声,才辨认出珠履足迹
远远看见窗下之人,姿态美好年十五六
霞光怀抱明月,莲花艳开如初升旭日
缥缈如云雨仙人,香气氤氲如兰麝芬芳
风流潇洒不事梳洗,时世妆容宽缓束发
衣袖柔软是异文绫织,裙裾轻盈是单丝縠制
裙腰银线压制,梳掌金筐蹙缩
带褶紫如蒲萄,裤花红似石竹
含情凝睇却未言语,交付心意只微微相瞩
眉敛如远山青翠,鬟低似片云碧绿
帐幕牵动翡翠带,被解鸳鸯幞头
秀色似乎可以餐食,秾华仿佛可以捧掬
半卷锦头席子,斜铺绣腰褥垫
朱唇素指匀净,粉汗红绵轻扑
心惊睡易醒,梦断魂难续
笼中委弃独栖之禽,剑分连理之木
存诚期望有感应,誓志贞洁无玷污
京洛八九个春天,未曾花中宿
壮年徒然自弃,佳会应不会再有
鸾歌不再闻,凤兆从此卜
韦家女清贵,裴家甥贤淑
罗扇夹花灯,金鞍攒绣毂
既倾南国貌,遂坦东床腹
刘阮心渐忘,潘杨意方睦
新修履信第,初食尚书禄
九酝备圣贤,八珍穷水陆
秦家重萧史,彦辅怜卫叔
朝馔馈独盘,夜醪倾百斛
亲宾盛辉赫,妓乐纷晔煜
宿醉才解酲,朝欢俄枕曲
饮过君子争,令甚将军酷
酩酊歌鹧鸪,颠狂舞鸲鹆
月流春夜短,日下秋天速
谢傅隙过驹,萧娘风过烛
全凋蕣花折,半死梧桐秃
暗镜对孤鸾,哀弦留寡鹄
凄凄隔幽显,冉冉移寒燠
万事此时休,百身何处赎
提携小儿女,将领旧姻族
再入朱门行,一傍青楼哭
枥空无厩马,水涸失池鹜
摇落废井梧,荒凉故篱菊
莓苔上几阁,尘土生琴筑
舞榭缀蟏蛸,歌梁聚蝙蝠
嫁分红粉妾,卖散苍头仆
门客思徬徨,家人泣咿喔
心期正萧索,宦序仍拘局
怀策入崤函,驱车辞郏鄏
逢时念既济,聚学思大畜
端详筮仕蓍,磨拭穿杨镞
始从雠校职,首中贤良目
一拔侍瑶墀,再升纡绣服
誓酬君王宠,愿使朝廷肃
密勿奏封章,清明操宪牍
鹰鞲中病下,豸角当邪触
纠谬静东周,申冤动南蜀
危言诋阍寺,直气忤钧轴
不忍曲作钩,乍能折为玉
扪心无愧畏,腾口有谤讟
只要明是非,何曾虞祸福
车摧太行路,剑落酆城狱
襄汉问修途,荆蛮指殊俗
谪为江府掾,遣事荆州牧
趋走谒麾幢,喧烦视鞭朴
簿书常自领,缧囚每亲鞫
竟日坐官曹,经旬旷休沐
宅荒渚宫草,马瘦畬田粟
薄俸等涓毫,微官同桎梏
月中照形影,天际辞骨肉
鹤病翅羽垂,兽穷爪牙缩
行看须间白,谁劝杯中绿
时伤大野麟,命问长沙鵩
夏梅山雨渍,秋瘴江云毒
巴水白茫茫,楚山青簇簇
吟君七十韵,是我心所蓄
既去诚莫追,将来幸前勖
欲除忧恼病,当取禅经读
须悟事皆空,无令念将属
请思游春梦,此梦何闪倏
艳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
良姻在嘉偶,顷克为单独
入仕欲荣身,须臾成黜辱
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
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
觉悟因傍喻,迷执由当局
膏明诱暗蛾,阳焱奔痴鹿
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
水荡无明波,轮回死生辐
尘应甘露洒,垢待醍醐浴
障要智灯烧,魔须慧刀戮
外熏性易染,内战心难衄
法句与心王,期君日三复
词语注释
履信第:白居易晚年居洛阳履信里,此指其宅第
九酝:美酒名
八珍:古代八种珍贵食品
秦家重萧史:用萧史弄玉典故,喻夫妻恩爱
彦辅怜卫叔:用晋代乐广(字彦辅)与王衍(字夷甫,小字阿戎,此处借指名士交游)典故
东床腹:用王羲之坦腹东床典故,指选女婿
刘阮:指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典故
潘杨:指潘岳与杨仲武交好典故,喻友谊
谢傅:指谢安,此处喻时光流逝
萧娘:唐代对女子的泛称,此处喻美人
蕣花:木槿花,朝开暮落,喻短暂
孤鸾:失偶之鸾鸟,喻孤独
寡鹄:失群之鹤,喻孤单
大野麟:孔子猎获西狩麒麟典故,喻时运不济
长沙鵩:贾谊谪居长沙,鵩鸟入屋,喻忧惧
僧祇:梵语僧祇劫,极长的时间单位
刹那:梵语极短的时间单位
膏明:油脂与灯火,喻诱惑
无明:佛教语,愚痴迷暗
醍醐:佛教语,最上法味,喻智慧
心王:佛教语,指心为主宰
文学赏析
白居易这首《和梦游春诗一百韵》是一首结构宏大的叙事抒情长诗,以梦为线索,串联起爱情、仕途、贬谪与悟道四个阶段。全诗最动人处,在于梦境与现实的强烈反差所营造的悲剧张力。
开篇写梦游春山,遇见红颜知己,"霞光抱明月,莲艳开初旭",以明丽之笔写艳遇,极尽旖旎。然而"心惊睡易觉,梦断魂难续",梦境戛然而止,留下"笼委独栖禽,剑分连理木"的孤寂——连理枝被剑斩断,独栖鸟困于笼中,这一联对仗工整而意象凄切,将梦醒后的失落写得入骨。
梦中姻缘虽美,现实中白居易却历经坎坷。他从"始从雠校职,首中贤良目"的得意,到"危言诋阍寺,直气忤钧轴"的刚直,终致"车摧太行路,剑落酆城狱"的贬谪。太行路险、酆城狱深,这两个意象并置,既是实写贬途艰险,也是隐喻政治险恶。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佛理感悟。"艳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是全诗的哲理核心——空花喻色相虚幻,焦谷喻生命枯槁。白居易以佛家"空"观照前尘,将爱情之欢、仕途之荣皆视为"刹那",而愁恨却"僧祇长"。这种时间感知的反差,正是他试图超脱的心理机制。
全诗以梦起,以悟结,结构严谨。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并未真正超脱——"请思游春梦,此梦何闪倏"一句,仍带着对那场春梦的眷恋。这种矛盾,恰恰让诗歌有了真实的人性温度。
诗文录《和梦游春诗一百韵》·白居易: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bai-ju-yi/207174953556540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