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解开官印走出公府,抖落衣服上的尘土
下属官吏放我散去,双鹤跟随我归来
回到履道里的宅第,下马进入柴门
马儿嘶鸣回到旧槽,仙鹤飞舞回到故池
鸡犬显得多么欢欣,邻里也依依不舍
容颜老去的日子,生计却胜过从前
有丝绸抵御冬日寒冷,有谷物防备岁饥
饱食胜过东方朔,快乐如同荣启期
人生暂且如此,除此之外我不关心
走出公府回到我的庐舍,安静安适又安逸
更没有客人来干谒拜访,时有僧人来问疾
家僮有十余人,马厩里有三四匹马
慵懒起床经旬卧床,兴致来了连日外出
出游喜爱去哪里,嵩山青碧伊水瑟瑟
况且有清和的天气,正当疏散的日子
身闲自在就是贵,何必身居荣位
心里满足就不是贫,岂止是金满室
我看那权势之人,苦于以身殉物
炙手可热外表炎炎,如履薄冰内心栗栗
早晨饥饿口中忘味,傍晚警惕心中忧失
只有富贵的名声,而没有富贵的实质
池上有小舟,舟中有胡床
床前有新酒,独酌还独尝
酒气熏人若春日之气,酒光皎洁如秋水之光
可以洗去机巧之心,可以荡涤尘垢之肠
岸曲舟行迟缓,一曲进一杯酒
不知几曲醉后,醉入无何之乡
沿着潭岛之间,水竹深青苍翠
身闲心无事,白日为我延长
我若未忘世,虽闲心亦忙
世若未忘我,虽退身难藏
我今异于是,身世交相忘
四月池水满,龟游鱼跃出
吾亦爱吾池,池边开一室
人鱼虽异族,其乐归于一
且与尔为徒,逍遥同过日
尔无羡沧海,蒲藻可委质
吾亦忘青云,衡茅足容膝
况吾与尔辈,本非蛟龙匹
假如云雨来,祗是池中物
小庭亦有月,小院亦有花
可怜好风景,不解嫌贫家
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
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
村歌与社舞,客哂主人夸
但问乐不乐,岂在钟鼓多
客告暮将归,主称日未斜
请客稍深酌,愿见朱颜酡
客知主意厚,分数随口加
堂上烛未秉,座中冠已峨
左顾短红袖,右命小青娥
长跪谢贵客,蓬门劳见过
客散有馀兴,醉卧独吟哦
幕天而席地,谁奈刘伶何
词语注释
斗薮:抖动,振落
履道宅:白居易在洛阳履道里的居所
东方朔:汉代名人,此处指代生活优渥
荣启期:春秋隐士,安贫乐道
无何乡:道家语,指虚幻无为的境界
青云:指高官显位
衡茅:衡门茅屋,指简陋的居所
文学赏析
《咏兴五首·解印出公府》是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履道里时的自况之作。这组诗并非一时一地之兴,而是将解印后的五种心境串联成篇,核心在于一个“忘”字——忘世、忘身、忘机。
诗起笔于“解印出公府,斗薮尘土衣”,一个“斗薮”动作极具画面感,仿佛将半生官场尘土一并抖落。百吏散去,双鹤相随,这一“放”一“随”,写出了诗人从体制束缚中解脱后的轻盈。归来履道宅,马嘶鹤舞,鸡犬依依,这些寻常景物被赋予了人情味,因为诗人此刻的心境也是“忻忻”且“依依”的。
全诗最精彩处在于对“闲”的辩证阐述。白居易没有停留在表面的安逸描写,而是深入剖析了“身闲”与“心闲”的关系。“身闲自为贵,何必居荣秩”是宣言,而“我若未忘世,虽闲心亦忙;世若未忘我,虽退身难藏”则是深刻的自省。他意识到,真正的解脱不是物理空间的逃离,而是心理状态的超越。最终得出“我今异于是,身世交相忘”的结论,这种“忘”的状态,让他能够“醉入无何乡”,在池上独酌,看龟游鱼跃,与小舟胡床为伴。
诗中还有两处用典极妙:一是以东方朔、荣启期自比,说明自己虽无高官厚禄,但衣食无忧,精神自足;二是结尾以刘伶自况,“幕天而席地,谁奈刘伶何”,展现了诗人彻底放下礼法束缚后的狂放与自由。这种自由不是张扬的,而是内敛的、自洽的。全诗语言平实如话,却层层递进,从身体解脱到精神超越,逻辑严密,情感真挚,是白居易“老妪能解”风格背后的深思之作。
诗文录《咏兴五首 解印出公府》·白居易: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bai-ju-yi/2071749464908156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