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āng乡rén人yán言

现代文翻译

郴江里有一块奇异的石头，像一头牛趴在岸边

乡里人长久地传言，过往的船只常因它而倾覆

我同乡人商量，把它凿掉，干脆别留了

只需花一天的力气，就能消除千年的忧虑

乡人回头看我一笑，说这位官大人大概头脑昏聩吧

大事你规划不了，小事又何必去说

当今百姓的杂事，有许多比这块石头更紧迫

身居官职的人贵在处事，难道不能偶尔收集民情吗

我家本来有很多田地，如今却身无居所

虽还有儿女在，却不得不卖掉他们去做婢女和奴仆

家产破败尚不足惜，最恨的是骨肉分离

您这位官大人现在带着我们的骨肉，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我虽还有田地，也听说官府对此有所挂念

挂念却不能作为，还占着官位有什么用呢

于是他指指江中的石头，这东西仿佛有神灵护佑

它不会倾覆廉洁良善的人，只让贪婪暴虐的人翻船

官大人您如今路过此处，行李货物都没有受损

您把我的话天天思忖，不要因为贫贱就懈怠了良心

我听了乡人的话，后背上额头都流下了冷汗

想要追问家破的原因，却怕让那些高明之人感到羞耻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这首《乡人言》之所以震人心魄，不在于它写了什么，而在于它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全诗二十句，表面是一场对话：官问石，民答石，官听民言，汗流浃背。但每一句“答”都是反话，每一句“问”都是试探。最见功力的是第五句“乡人顾我笑，官必有暗拙”——那个“笑”字极冷。乡人不是愤怒地控诉，而是带着怜悯的笑，说您这位官大人啊，大概脑子也不太灵光。这种克制比呼号更刺痛读者，因为它暗示了百姓对官府已经完全放弃了期待，连愤怒都懒得给了，只剩下一声叹息式的轻蔑。

全诗的情感张力集中在后半部分。第九到十四句，乡人陈述自家惨状：“我家本多田，今乃身无居。虽有儿女辈，售人为婢奴。”这里没有形容词修饰，全是干巴巴的事实陈述——田没了，房没了，孩子卖了，骨肉分离。这种白描的力量远超任何“民生凋敝”的概括，因为它具体到“售人为婢奴”五个字，你能看见那个孩子被推向陌生人的画面。而第十四句“念此不能为，何用居官尔”，是直接质问：你们当官的，既然看见了却做不到，那你们的官衔还有什么用？这不是谩骂，是逻辑上的釜底抽薪——把“居官”的合法性彻底解构了。

最后两句“我闻乡人言，背颡俱汗流。欲问破家因，恐为明者羞”，是全诗真正的诗眼。前十八句都是客观记录，最后两句突然跳出叙事，暴露了诗人自己的状态。他汗流浃背，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羞耻。他想追问“破家”的具体原因，却怕追下去会揭穿“明者”——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丑恶。这一笔使得全诗从一首民谣式的记录，升格为一篇带有自省性质的政治批判。张舜民此时正因获罪贬谪，身处郴州，他的“汗流”里既有对百姓疾苦的共情，也有对自身无力改变的愧疚。他不敢问，不是真的害怕，而是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是他不愿面对的真相。这种“欲问而止”的处理，比直接控诉更沉重，因为它把读者也推到了那个尴尬的位置：我们是否也有“不敢问”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