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劝留的人终究留不住,酒醉后解开缆绳,兰舟顺流而去
一叶小舟划破碧绿的春水波纹,经过清晨黄莺啼叫的地方
渡口边的杨柳青翠茂盛,每一枝叶都牵动着离别的深情
从此以后不用再寄锦绣书信了,画楼里的欢愉云雨再不可靠
千种花百草间,就这样把春天送走归去了
采摘花蕊的人越来越少,红花渐次凋零,叶下青梅正在发育
小琼闲坐轻抱琵琶,雪花般的清香微微透过了轻纱
正对着她一枝娇艳的身影,她独占了满席的明媚春光
轻烟小雨中,紫色小路上香尘稀少
谢灵运的池塘边长出了绿草,一夜之间红梅先已凋老
匆忙间在罗带上题写新诗,再次追寻杨柳岸边的旧期
大半春寒刚去之后,又要迎来几次花信风的时候
可怜她娇小玲珑,早在掌上就承蒙了恩宠
照镜子时不知道人容易衰老,只想占据着朱颜永远美好
画堂内秋月的良宵佳期,藏钩赌酒的归来夜已深沉
红烛泪干前低声细语,绿笺花影里写下新词
红英已落尽,却还没有相逢的信音
可恨流年无情使发色变绿,睡醒酒后昏沉时似醒非醒
曾在西楼醉听嵌玉的筝,那是玉指拨动梁州大曲的时候
曲子弹罢高高卷起翠帘,想起那回新月如钩的夜景
春日云色青青之处
又看见归鸿飞去
侧戴着帽子在风中前行,路边花开满路
那是歌舞女子的神情情绪
红楼里新开的桂酒
曾携着翠袖一同来此
醉后弄弄影娥池的水,短箫吹落了残梅花
波纹碧绿皱起,清明曲水宴后
折下稀疏的梅花香气满袖,暗自欣喜春色依旧
归来紫陌东头,用金钗换酒来消愁
柳影深深的小径,花梢点缀的小楼
西池烟草迷蒙,恨不早点去寻芳
满路落红无人扫除,春色渐渐随着人老去
远山般的眉黛娇长,清歌细细追逐着酒杯
正在十洲残梦中,水心宫殿斜阳映照
蕙兰之心值得埋怨,它随着春风转了向
丹杏墙东当年相见,幽会时绿窗题诗写遍
眼中往事清晰分明,可惜如梦幻难凭
把旧时薄幸都归结为无情,只消得今日无情
小弦写意,情意密密弦声细碎
在凤笺上写下无限心事,仍恨春心难以寄托
卧听疏雨打梧桐,雨后淡月朦胧
一夜梦魂身在何处,是那次杨叶楼中
笙歌宛转,台上吴王设宴
宫女如花倚在春殿,舞步绽开缕金衣线
酒阑画烛昏暗,彩鸳惊起双栖
月底三千绣户,云间十二琼梯
暂来还去,轻似风中的头絮
纵使相逢也留不住,何况相逢无处
去时约在黄昏,月光却到了朱门
别后几番明月,素娥应是销魂
双纹彩袖,笑着捧起金船酒
娇美如花轻似柳,劝客人千岁长寿
艳歌更倚着疏弦,有情时须醉在尊前
正是可怜的时候,玉娇今夜初圆
寒催酒醒,晓陌飞霜已定
背光照在画帘残烛影,斜月照着静人
锦衣才子向西征,万重云水初行
翠黛倚门相送,鸾肠断处是离声
莲花开欲遍,一夜秋声转
残绿断红香片片,常是西风让人怨恨
莫愁家住溪边,采莲心事年年
谁管水流花谢,月明昨夜兰船
深思暗记
几许无凭的事
菊靥开残秋少味道
闲却了画阑风意
梦云归处难寻
微凉暗入香襟
犹恨那回庭院,依然月浅灯深
莺来燕去,宋玉墙东小路
草草幽欢能几度,便有系人心处
碧天秋月无端,别来长照关山
一点恹恹谁能会,依然凭暖阑干
心期休问,只有尊前缘分
勾引行人添别恨,是因为语低声近
劝人满酌金钟,清歌唱完又重唱
莫道后期无定,梦魂还有相逢
词语注释
兰舟:装饰华美的船
晓莺啼处:清晨黄莺啼叫的地方,代指春意盎然的景色
锦书:精美的书信,也指指书信
云雨:比喻男女欢好
谢客:谢灵运,此处代指风景优美之地或泛指文人雅士
花信:指应花期而来的风,即信风
藏钩:古代一种掩在指或掌中的饮酒游戏
春酲:酒醒后的昏沉状态
钿筝:镶嵌珠宝的筝
梁州:大曲名,指《凉州》
冶叶倡条:形容花木艳丽、姿态妖冶,也喻指歌舞女子
影娥池:即月波池,池水清澈,月影倒映其中
十洲:传说中的仙岛
蕙心:指蕙兰之心,喻指美好的情意或内心
凤笺:印有凤凰图案的信笺
杨叶楼:指女子的闺房或居所
缕金衣线:衣服上绣缀的金线
金船:一种金制的酒杯
鸾肠断:形容声音悲切,如鸾凤哀鸣,肠断肝摧
菊靥:菊花的别称,形容菊花如笑脸
宋玉墙东:典出宋玉东邻女子之事,代指情人或幽会之处
文学赏析
晏几道这组《清平乐》词,共二十首(本例展示部分),并非一首单纯的恋歌,而是一部微缩的情感编年史。若只窥其一,易误以为只是“婉约”二字的堆砌;纵观全篇,方能看出其中隐藏的时序流转与心理变迁。
取其中“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组细看。起句“留人不住”四字,看似平淡,实则是全组词的基调:无论后续是“千花百草”的春色,还是“谢客池塘”的春深,抑或“寒催酒醒”的秋霜,主角始终处于“留不住”的被动与无力中。这种无力感在“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中达到高潮。柳丝本就是离别的象征,而“枝枝叶叶”将离情具象化,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段无法传达的心事,这种修辞将抽象的情感落实在具体的植物纹理上,极具感染力。
然而,晏几道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满足于单一的悲伤。在“小琼闲抱琵琶”一组中,他笔锋一转,写“雪香微透轻纱”的闺房之乐,以“当筵独占韶华”的得意,反衬出后文“红英落尽,未有相逢信”的绝望。这种“乐景写哀”的手法,比直接呼号更具张力。尤其是“可惜娇小,掌上承恩早”一句,表面写宠爱之深,实则暗含危机:因宠爱而早生忧患,因珍视而更怕失去。这里的“早”字,既是时间的快,也是心理的沉重。
纵观这组词,作者并未止步于个人的儿女情长。在“笙歌宛转”一组中,他借“台上吴王宴”的典故,将个人的离别置于历史的宏大背景中,个人的离合不过是王朝兴衰的缩影。最后“梦魂犹有相逢”一句,在彻底的虚无中保留了一丝慰藉,这种慰藉并非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梦境。晏几道以极细腻的心理刻画,完成了从“惜春”到“伤别”再到“空悟”的情感闭环,使整组词如同一幅层层展开的手卷,既有微观的唇齿气息,也有宏观的历史苍茫。
诗文录《清平乐》·晏几道: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yan-ji-dao/2071748556342218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