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曾在京江的夜里，飞梦投向了云山深处
梦中仍追随李白这位谪仙老人，在层崖之巅啸歌吟咏
向左眺望俯身不见地面，苍翠山峦升起紫色烟霭
当时写下这幽深赏玩之诗，奇妙的境界竟无法言宣
如今我从东方而来，划着船桨荡漾在荆川之上
早就听闻张公洞的奇绝，其怪异程度令人震惊
姑且与二三友人同行，在这青山间结下一段缘分
北灵洞敞开奇观，向下俯瞰如壶中天地
恍然惊觉这正是昨夜的梦境，清晰明了地出现在眼前
狭窄的小径缠绕着危险的栈道，重重门户守护着灵异的深渊
奇异的石角互相倾斜倚靠，侧面的洞穴时而钩连穿插
起初怀疑是天台山的景物汇聚，被收纳在这一个石室之间
仿佛是夸娥氏施展神力，既不狭隘也不倾颓
又怀疑是清都仙界的客人，翩翩乘着云车降临
旌旗仪仗庄严地行列站立，随从队伍繁盛如蝉联不绝
红色石阶被香雾浸润湿润，玉室中珠玉璎珞垂悬
一根石柱屹立撑起虚空，三根石柱如三能星般耸立
炼丹的铅灶早已冰冷，那青骡又怎能鞭策
在香坛眺望八景，东方的晨光照开五方便道
山坡曲折忽而度过险处，宛转蜿蜒漫无边际
有的地方深邃如排列的厅堂，有的地方狭窄仅容肩膀通过
高高攀登忽然触到洞顶，缓步前行仿佛要踏入泉水
不知走了多远，每一步目光都要迁转九次
唉呀这天然的设置，确实在太古之前就已存在
恨没有杜甫那样的笔手，将它写入黄绢般的绝妙篇章
姑且写下这梦中的梦，放下笔来会心一笑
京江:长江在镇江段的别称，代指镇江
谪仙:指李白，贺知章曾称其为'谪仙人'
扶桡:划船。桡，船桨
北灵:指张公洞，道教称其为'北极玄灵之洞'
壶中天:道教语，指洞中别有天地，如壶中日月
奇礓:长有棱角的山石。礓，读jiāng
夸娥:神话中力大无穷的夸父之子，此处喻指神工
清都:道教传说中天帝所居之宫，代指仙境
云軿:神仙所乘的云车。軿，读píng
丹梯:洞内红色石阶
铅灶:道家炼丹的炉灶，张公洞传为道教炼丹遗址
青骡:传说张果老骑的青骡，洞中有相关仙迹
少陵:杜甫，自号少陵野老
黄绢:喻指绝妙文章。典出《世说新语》，曹娥碑旁有'黄绢幼妇'之语
粲然:笑貌
程俱此诗以'梦'为经纬，织就了一幅张公洞的奇绝图卷。开篇即从昔年京江夜梦切入——'飞梦投云山，仍追谪仙老'，诗人梦见自己追随李白啸咏于层崖之巅。这一'梦'并非虚设，而是全诗的叙事支点：后文实景与梦境交织，'恍然惊昨梦，了了堕我前'，当真正置身洞中，竟觉得眼前的奇观正是昨日梦境的清晰重现。这种'梦中梦'的结构，使整首诗笼罩在一种恍惚迷离的审美氛围中。
诗中描写洞内奇景，最见功力处在于想象力的铺展。'初疑天台聚，纳此一室间'，诗人将洞中奇石比作天台山景被收纳于一室，又联想到'夸娥运神化'，赋予自然奇观以神话色彩。继而笔锋一转，'又疑清都客，翩然下云軿'，把钟乳石阵想象为神仙仪仗——'幢旄俨行立，导从森蝉联'，静态的石柱被写得仪态庄严、行列森然，这是化静为动的妙笔。
'丹梯香雾湿，玉室珠璎悬'一联尤为精警。'湿'字用得极巧：洞中雾气氤氲，丹梯仿佛被香雾浸润，触觉与视觉交融；'悬'字则写出钟乳垂挂之态，如珠玉璎珞，既写形又写光。这两字使整个洞府有了温度与光泽，不再是冰冷的石室。
诗至'恨无少陵手，写之黄绢篇'，诗人自谦无法以杜甫之笔将此景写入绝妙文章，只能'聊书梦中梦'。这种自谦背后，实则是对张公洞奇景的极高礼赞——唯有如此奇观，才令人感到笔墨难穷。全诗以梦起、以梦结，虚实相生，是宋代纪游诗中的佳作。
诗文录《张公洞》·程俱：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cheng-ju/2071749984758583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