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卞山是吴兴郡的镇山,高出众山之外
晴日里自然生辉,蕴藏着美玉般的奇特地貌
新的墓道标示着南阳故里,独自占据着山水交汇之处
三万株青松挺立,已经从蓬草艾蒿中生长出来
灵泉从道路左侧涌出,上天派遣它来资助灌溉
起初只有一线细流,泛滥时竟能浮起芥草
拨开荆棘伫立在空旷之地,积水忽然汇成沟渠
清澈超过金沙泉的泓深,甘美可比中泠泉的名派
早晨涵容着卞峰的云雾,傍晚化作霅溪的波涛
岂只是满足百般的需要,旱年也多多依赖它
殷勤的五大夫松树,伴随着欢喜的微雨伞盖
常听说瑜瑾的美姿,德行与君子相配
这眼泉水为人而出,确实是神明所中介
应当让玉德的名称,与它一起流传千载
幽静的亭子名叫思洛,寒潭俯照着澄澈虚空
回头已是三百年,胜地变成了荒墟
公现在的草堂地址,莫非是昔日所居之处
环绕着碧玉般的山峰,带着清冷的水渠
流淌的泉水响如琴筑,松竹都像箫竽
妙啊这无尽的宝藏,一一都来娱悦我
东冈上建造了佛寺,钟声梵音邻近樵夫渔人
也有桑柘树环绕的村落,旁边开辟出蔬果园区
何须再引三径菊丛,本来就已经与世俗疏远
主人已去霄汉之上,夜间直宿在承明庐
这次游览进入清梦,或许能寄来空中的书信
嵚崎的山麓石头杂乱如斗兽
云根石头尽皆中空,呼吸之间玩弄着黄昏与白昼
这座山颇像那样,莫非是共同灵秀的构造
怎么能在人世间,有这样的泉石园林
深岩隐藏在茂密的草木中,竹树两相森然秀挺
山坡连接着烟霭中的石阶,足力尽情地探究
恍然间天地开阔,远望千座山峰骤然呈现
中间营建五亩宅院,何必封土为墓穴
桑麻不需要向外寻求,茶果供应日日富足
柔嫩的枝条排列如僮奴,花草更像绣花的礼服
生命所应当有的,取足之后感谢奔走
感叹我那四方的壮志,年老却一事无成
面对此景内心惊动,无法托付给贫寒的门第
您本来是麟凤般的人物,进入兽群也不会乱了队列
吴地的百姓想要争坐席,只看见您一幅头巾
竹轿跟着隐逸的旅客,上下于寂寞的水滨
退着行走共同谈笑,惭愧这礼意亲切
走着走着得到了西庵,杉竹含着清雅的香气
解衣盘坐静静地自在,虚窗中蕙草的烟雾纷乱
蘸毫写字散落珠玑,咳唾之间不自惜
拖着木鞋转过山足,长林遮蔽着浮云
旁边连接着众多蜿蜒的山路,上面有高峻的山峰
穹窿之间看见深洞,豁然如敞开重重门闩
往昔的玉京仙人,飞翔在空中驾着飙轮
如今蜕下的骨骼还在,坚硬沉重超过苍色的美玉
很想穷究它的源头,燃犀角询问蛇神
钩穿忽然没有间隔,确实有仙凡的区分
回头寻找佛寺的路,松风也随着人
潺潺的石桥流水,洗尽了荆吴的尘土
胡床上的兴致不浅,已觉得千山日落
太阳落下三籁静止,群山郁郁苍苍
头巾衣襟沾湿了烟雾,宛转度过涧岗
涓涓的暗泉鸣响,冉冉的松筠飘香
林梢吐出纤细的月亮,露叶细碎着光芒
归来敲开禅寺的门,幽灯对着绳床
徜徉着有余适之意,笑着咏唱白雪般的篇章
词语注释
卞:卞山,在今浙江湖州,因卞和得玉处而得名
吴兴:湖州古称
中泠派:指镇江中泠泉,被誉为天下第一泉
五大夫:指松树,秦封松树为五大夫爵
思洛:指洛神,此处借指前代高士或佳人
承明庐:汉代承明庐,侍臣值宿所居,代指朝廷
云根:山石,古人谓云触石而生,故称石为云根
无尽藏:佛教语,指佛法深广如宝藏
三径:汉代蒋诩隐居,开三径唯与求仲、羊仲往来,后以三径代指隐士居所
圭窦:圭形孔穴,指贫者所居的简陋门户
篮舆:竹轿,古人游山常用
却行:退着行走,表示恭敬
盘礴:箕踞坐地,形容不拘礼节、旷达自在
咳唾:比喻言辞或诗文精妙,如《庄子》'咳唾成珠玉'
玉京子:道教指神仙
燃犀:《晋书》载温峤燃犀角照见水中怪物,后以燃犀喻洞察幽微
招提:佛寺的别称
三籁:《庄子》谓天、地、人三籁,指自然界各种声音
绳床:僧人坐禅所用的简易坐具
相羊:同'徜徉',徘徊、漫游之意
白雪:即《阳春白雪》,代指高雅的诗词
文学赏析
程俱这组诗作于知府内翰陪同游览卞山之时,五首连章,既写泉石之胜,亦见士大夫交游之雅。全组诗最精彩处,在于对'玉德'这一核心意象的层层开掘与意象群落的精密编织。
首章以'韫玉见奇态'破题,点出卞山因和氏璧而名重天下。诗人写灵泉,不写其源远,而写其'天遣资灌溉'——将泉水的功能上升到天道层面。'清逾金沙泓,甘此中泠派'一句,用金沙泉与中泠泉作比,不仅写出水质的清冽,更在空间上拉大了意境的张力。紧接着'朝涵卞峰云,暮作霅溪濑',以朝暮对举,写出泉水从山巅到溪流的动态流转,云气与水波在这一联中实现了物质的转化与循环,是全组诗气象最开阔之处。
第二首转入怀古,'回头三百年,胜地成荒墟',时间跨度骤然拉开。诗人由眼前的幽亭思洛,联想到昔日主人的踪迹,'公今草堂址,无乃昔所居',这种时空叠印的手法,让荒墟有了温度。'流泉响琴筑,松竹皆箫竽'一联尤为精妙,以听觉通感写视觉景观——泉声如琴筑,松风似箫竽,将自然景物完全人格化、音乐化,使'无尽藏'的佛教概念有了可感可触的审美形态。
第三首写登山之趣,'恍然天地开,远目千嶂骤',一个'骤'字极具冲击力,写出登高后视野瞬间开阔的心理震撼。然而笔锋一转,'嗟余四方志,老大无一就',由景入情,由外而内,坦陈自己壮志未酬的惭愧。这种'寸心惊'与'无因托圭窦'的自谦,恰恰反衬出对座中公卿的敬重。
末章写归途,'潺潺石桥水,洗尽荆吴尘',以水涤尘,既是写实的洗脚洗尘,更是象征性的洗去俗虑。'日入三籁息,群山郁苍苍',以静制动,以暗写明,将游山的疲惫与满足都融入暮色苍茫之中。最后'笑咏白雪章',以高雅的诗词唱和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诗文录《奉陪知府内翰至卞山有诗五首 玉德泉》·程俱: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cheng-ju/20717499847376117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