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若有兄弟，宛如手足相互扶持
兄长已死我独自活着，我独自活着是为了什么
父母生我生得晚，如今回想起来我那时还年幼痴傻
兄长出门我挽着他的衣袖，兄长进门我迎着他的衣襟
低下头用鼻子嗅我的头顶，垂下手拉着我跟随
指望我能成长成熟，口头传授我读书和作诗
嘉定癸未年的春天，他交给笔让我题写春天的词
词中写着青春易逝，二十七岁便是期限
这预言的话特别怪异，河鱼之毒（比喻突发疾病）突然降临
病情缠绵一天比一天恶化，穷尽各种医药治疗
我的父亲解下衣服去典当，我的母亲亲自烧火做饭
还觉得病有痊愈的可能，谁料最终无法医治
家里空无一物四面墙直立，全靠兄长支撑家业
出仕有官名声望，退隐有粗食供应
为何突然就此停止，家门今后将依靠谁
风雨中房屋梁柱倾斜，江海中失去船桨和缆绳
父母相互挽着手哭泣，两个姐姐哭泣着抚摸尸体
当时我刚满十岁，痛哭中已经深深明白
如今我五十三岁，梦中相见仍然涕泪交流
今天是哪一天，触动了兄长去世时的感受
老泪滴滴落下，往事哪里还能回想
回首天地之间如此宽广，兄弟争吵的又是何人
我怀抱没有兄长的遗憾，且为世道人心而悲伤
心中耿耿无法写成完美的诗句，姑且写下来展示给孩子们看
河鱼:指鲭鱼，古人认为吃鲭鱼容易中毒或引发疾病，此处比喻突然爆发的病邪
谶语:预言的话，指第七行提及的'二十七年期'竟成宿命
爨炊:烧火做饭
菽水:豆汁，代指粗劣的饮食，形容生活清贫
阋墙:指兄弟争吵，出自《诗经·郑风·叔于田》'兄弟阋于墙'
涕洟:鼻涕眼泪，形容极度悲伤
陈著的这首《先兄至能远忌...》并不追求诗家声律的严整，而是以古体长篇的形式，近乎记述地还原了‘手足’二字的真实重量。全诗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时间跨度的巨大落差：开篇‘时我甫十岁’，结句‘我今五十三’，四十三年间的生死隔阂与梦境纠缠，浓缩在‘梦见犹涕洟’五字之中。这种写法让‘兄弟’不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而是充满了具体感官的记忆——‘兄出我挽袖，兄入我迎衣’，‘低头嗅我头，垂手牵手随’。诗人故意使用这种近乎幼稚的动作描写，不是为了卖萌，而是为了确立一个视角：一个十岁孩童眼中那个无所不能、既当兄长又兼父亲角色的人。这种微观叙事比任何‘情深义重’的四字成语都更具摧毁力，因为它展示了‘依赖’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通过衣物、气味和手势建立起来的。
诗中有一处极具张力的对比：‘进有功名望，退有菽水资’。这是对死者社会价值的冷静评估，但紧接着却是‘家徒四壁立，正赖兄撑支’。这里揭示了宋代底层士大夫家庭的真实困境：即便没有功名，一个兄弟的存在也是维持家庭基本运转（菽水）的唯一支柱。这种实用主义的悲叹，比纯粹的悼亡更苍凉。结尾处‘我抱无兄恨，且为世道悲’，将个人的丧失上升到对社会伦理崩坏（‘阋墙’）的痛心，使得整首诗在私人的哀痛之外，多了一层儒家伦理的沉重感。陈著没有掩饰悲伤的俗套，反而用‘耿耿不成句，聊以示诸儿’作为结尾，这种自我意识的谦卑，让全诗保持了一种克制而真诚的分寸。
诗文录《先兄至能远忌丙寅十一月十七日行都谢氏家寓作》·陈著：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chen-zhu/2071751518108045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