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í离fù妇

现代文翻译

嫁到夫家整整十年，在闺门之内从未有过半点瑕疵过错

可惜命薄未能生下子女，按古礼这便有了分离的理由

当初托付终身说是要同穴而葬，今日之事却全然违背了誓言

想到你终究要将我抛弃，我怎能强留在这苦难之地

在堂上向公婆辞别，长跪着呈上休书的离辞

公婆看着我离去，心中犹豫不决又充满沉痛疑惧

他们给了我古时的镯子，留下我嫁时的衣裳

高堂之上的父母抚摸着我的身体，在路旁为我痛哭

回想昔日刚成为你的妻子时，正值你贫贱困顿之际

日夜不停地纺纱织绩，无暇顾及梳妆打扮自己的蛾眉

辛勤劳作积攒下黄金，用来救济你受寒受饥

后来在洛阳买下了大宅，在邯郸买来了侍奉的婢女

夫婿骑上了高大的龙马，出入家门光彩照人仪态万方

本以为将成为富人家的主妇，永远作为子孙的依靠

谁知走出你的家门，独自一人上车归去

有儿子未必就能显荣，无儿子反而平白招来悲伤

做人千万不要做女子，做女子实在是太难了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张籍的《离妇》是一首极具现实主义力量的叙事诗，它没有停留在对弃妇命运的单一同情上，而是通过一位女性的自述，层层剥开了唐代婚姻制度与性别权力的残酷真相。

全诗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叙事节奏的巨大反差。前八句写“十载来夫家，闺门无瑕疵”，女主自陈十年持家，无懈可击，却因“薄命不生子”这一条“古制”而被休弃。这里的“古制”二字，冷峻如铁——它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制度性的暴力。接着，“托身言同穴，今日事乖违”，昔日海誓山盟与今日决绝休弃形成尖锐对比，这种反差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寒。

然而，诗的中段笔锋一转，回溯往昔：“昔日初为妇，当君贫贱时……辛勤积黄金，济君寒与饥。”这一段是全诗的叙事核心。她不仅没有坐享其成，反而是丈夫发迹的基石。从“昼夜常纺绩”到“洛阳买大宅，邯郸买侍儿”，再到“夫婿乘龙马，出入有光仪”，这一连串的意象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成功学”叙事——妻子的牺牲换来了丈夫的腾飞。然而，“将为富家妇，永为子孙资”的憧憬，瞬间被“谁谓出君门，一身上车归”击碎。那个曾经与她共苦的人，如今有了侍儿，有了光仪，却将她扫地出门。这种“共苦易，同甘难”的世态炎凉，被张籍写得淋漓尽致。

诗的结尾“有子未必荣，无子坐生悲。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看似是绝望的感叹，实则是对整个父权社会结构的深刻控诉。不生子的悲剧并非她一人的命运，而是无数女性共同的宿命。张籍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近乎白描的叙述，让读者亲眼见证了一个女性如何被自己的劳动成果所抛弃。这种冷静克制的笔调，反而比嚎啕大哭更具穿透力，让人读后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