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孝顺是前世的因缘,不是后天能随意养成的习惯。
儿子出门后不怀念母亲,母亲却总是走着坐着都在哭泣。
儿子离去母亲也如同出征,颈项肿胀直连脑部令人焦急。
听说盗贼出来了,母亲忧愁得只剩一副骨架。
儿子回来见到母亲的面容,脸色消瘦得几乎看不出模样。
词语注释
项膇:颈项肿胀,形容忧急之态
肥没忽:指面容消瘦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文学赏析
这首敦煌遗书里的《五言白话诗》,读来令人心里发紧。它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典故的堆砌,却用最朴素的白描写出了母子之间那种撕心裂肺的牵挂。全诗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把“孝”这个抽象的道德概念,还原成了具体的、带着痛感的身体经验。
开篇两句“孝是前身缘,不由相放习”,直接点出主题——孝顺并非后天习得,而是前世因缘。这种说法带有浓厚的佛教色彩,也反映了唐代民间信仰与儒家伦理的融合。但诗人并没有停留在这种哲理性的阐述上,而是迅速转入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场景:“儿行不忆母,母恒行坐泣。”儿子远行,不思母亲;母亲却行也哭、坐也哭。这两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边是儿子的冷漠或麻木,一边是母亲的煎熬与不舍。这种不对等的爱,正是天下无数离别的真实写照。
第三句“儿行母亦征,项膇连脑急”尤为精彩。“征”字用得极重,将母亲的思念比作一场远征,而“项膇”即颈项肿胀,形容忧急之态,连脑急则把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具象化为生理上的肿胀与紧迫感。忧思之深,竟至于颈项肿起、直通脑部——这显然不是写实,而是以夸张的手法写出母亲内心的煎熬已达极限。身体的变形成为情绪的外化,这种写法在民间诗歌中尤为有力。
第四句“闻道贼出来,母愁空有骨”更是全诗情感的高潮。战乱来临,母亲听闻消息,忧惧交加,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空有骨”三字,既写出了形销骨立的状态,也暗示了母亲内心的空虚与绝望。这不是普通的思念,而是在乱世中面对生死未卜的儿子时的恐惧与无助。唐末五代社会动荡,百姓流离失所,这样的诗句背后,藏着无数个家庭的血泪。
最后两句“儿回见母面,颜色肥没忽”看似平淡,实则余味无穷。儿子归来,看见母亲的面容,竟然觉得她“肥没忽”——指人瘦得皮包骨,几乎没有肉的样子。这一句的妙处在于,它没有写儿子如何心疼,也没有写母亲如何诉说,只是客观地呈现了一个视觉事实。然而正是这种克制,反而让读者感受到了更深的震撼:原来所有的担忧、等待、恐惧,都浓缩在这一张瘦得脱形的脸上。
整首诗语言质朴如话,却字字入心。它不像文人诗那样讲究对仗工整、用典精微,而是以一种近乎口语的方式,把最深沉的情感说出来。这种“白话”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真诚与直接。在敦煌文献中,这类作品往往出自民间僧侣或无名氏之手,它们代表了唐代诗歌中另一个被忽视的面貌——那些来自底层的声音,同样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