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少年时开始读书，谋划人生却苦于起步太晚
终军未获乘传车之荣，颜回却已鬓发先白
天道网络高远广大，坚守节操的士人常怀忧愁
放眼望去皆是甘美繁华，心中却如苦菜般涩痛
二三月旱云密布，山峦仿佛在颠倒晃动
是谁揭开了红色的玉盘（太阳），东方泛起红光
春热如张开的鹤盖，槐树新叶如兔目般细小
思虑焦灼面色如病，愁肠如尝胆般绞紧
在京城心思散乱漂泊，夜里梦回家乡的次数很少
车马从东门外出发，天地一片浩浩荡荡
青树覆盖骊山山头，花风吹满秦地道路
宫台光影错落，装点着奇异的峰峦
细绿的树叶与团红的花朵，路上夹杂着鸟鸣人笑
香风从高广处吹下，鞍马正显华贵耀目
我独自乘着简陋的鸡栖车，自觉缺少风度气韵
心中曲意与形影对话，孤身一人怎足为乐
怎能摆脱生活的重担，像刻鹤求仙般毫无征兆
太华山旁幽深寂静，老柏如高举的旗帜
树皮如龙鳞交错撞击，翠叶如羽毛摇动
奔走中任其憔悴，强打精神整理仪容
花蔓阻碍车行，如烟的雾气笼罩深山边界
少年健壮却无所成就，回家面对父老满怀惭愧
听讲依靠大树，观书临近曲沼
明知非分如出笼之虎，甘愿做藏雾之豹
韩鸟被困于矰缴之下，湘鯈被笼罩所困
行路狭隘心胸无处舒展，壮士只能徒然轻浮急躁
词语注释
昌谷:李贺家乡，在今河南宜阳，诗中代指故乡
终军:西汉少年使者，二十余岁请缨缚南越王，此处反用其典，叹未获功名
颜子: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早逝。此处以颜回之短寿自况
矫士:指矫正世俗、追求高洁之士
慅慅(cǎo):忧愁不安的样子
骈(pián):并列
如荼蓼(liǎo):如苦菜般苦涩，形容心境苦涩
赪(chēng)玉盘:指太阳。赪，红色
鹤盖:华美的车盖，代指达官贵人的车马
兔目:指槐树新叶，形似兔目
烂漫:此处指心思散乱、漂泊无定
发轫(rèn):拿掉支住车轮的木头，指启程
骊山:在今陕西临潼
秦道:指通往秦地（长安）的道路
偏峰峤(qiáo):指奇异的峰峦
鸡栖车:简陋的车，李贺自指
风调:风度、气韵
负檐:背负重物，喻指生活的重压
刻鹤:比喻徒劳无功。典出《艺文类聚》引《列仙传》，有人学仙而未成
太华:即华山
建纛(dào):插着大旗。形容老柏高耸如旗
龙皮:形容柏树皮粗糙如龙鳞
排戛(jiá):交错撞击声，形容风吹柏枝
翠羽:指柏叶
荡掉:摇动
驱趋:奔走
委:弃置，此处指任其憔悴
强(qiǎng)容貌:强打精神整理仪容
阂(hé):阻碍
辀(zhōu):车辕
縠(hú)烟:如纱罗般的烟雾
徼(jiào):边界，此处指山林深处
柙(xiá):关野兽的笼子
矰(zēng)缴:系着丝绳的短箭
湘鯈(tiáo):湘江中的白鲦鱼
廓落:空旷，指心胸开阔或处境困顿
轻躁:轻浮急躁
文学赏析
这首诗是李贺早年赴长安求仕失败后，归隐昌谷时所作，全篇弥漫着一种“少年失路”的焦灼与苍凉。诗题“春归”，既是写春光归于昌谷，更是写诗人自己归于故里，然而这“归”并非惬意的休憩，而是一场更为深沉的精神煎熬。
开篇“束发方读书，谋身苦不早”便定下了全诗悲怆的基调。李贺自幼聪慧，七岁能诗，却因避父讳不得举进士，仕进无门。他自比终军、颜回——终军二十余岁即受重用，颜回早逝而名垂千古，而诗人自己呢？“颜子鬓先老”，未老先衰的不仅是容颜，更是那颗在求索中疲惫不堪的心。“天网信崇大，矫士常慅慅”，天道高远难测，坚守节操的士人却终日忧愁不安，这种对命运的无力感贯穿始终。
诗中段描写春景，却非赏心悦目，而是“春热张鹤盖，兔目官槐小”。烈日如盖，槐叶初生，景象虽美，却反衬出诗人“思焦面如病，尝胆肠似绞”的极度焦虑。他在长安“京国心烂漫”，夜夜梦归家，却终究不得志。归途之中，“独乘鸡栖车，自觉少风调”，与那些“鞍马正华耀”的达官贵人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落差，不是简单的贫富之叹，而是理想破灭后的自尊受挫。
最精彩处在于结尾的典故运用：“知非出柙虎，甘作藏雾豹”。诗人自比出笼之虎，本欲大展宏图，却不得不学那雾中之豹，隐忍藏身。韩鸟被困于矰缴之下，湘鯈被笼罩所困，皆是才士不得其用的写照。“狭行无廓落，壮士徒轻躁”，心胸被现实挤压得无处舒展，壮士只能徒然焦躁。李贺以奇崛的意象、苦涩的比喻，将一位天才少年在仕途绝境中的痛苦刻画得入木三分，读来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