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耳朵不要拿去洗那颍川的水,嘴巴也不要吃那首阳山的蕨菜。
收敛光芒混迹尘世贵在无名,何必用孤高来和天上的云月相比呢。
我看自古以来那些贤明通达的人,立了大功却不肯退隐的都丢掉了性命。
伍子胥最终被丢弃在吴江之上,屈原最后也投进了湘水的波涛。
陆机那样雄才大略又怎能保全自己,李斯卸下车驾(辞官)终究是太晚了。
华亭谷里的鹤鸣哪里还能听到,上蔡县打猎的苍鹰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
你没看见那吴中的张翰被称为通达人生之人吗,秋风忽起他就想起了江东的美食而辞官归去。
且只管贪图享受生前的一杯美酒,何必非要追求死后流传千年的虚名呢。
词语注释
颍川水: 传说上古高士许由隐居颍阳,认为洗耳污染了颍川水,遂去上游洗耳。此处指代隐逸之志。
首阳蕨: 商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蕨类植物)而食,最终饿死。此处指代坚守节操的行为。
含光混世: 收敛光芒,混同于世。典出《老子》“和其光,同其尘”。
殒身: 丧命。
子胥: 伍子胥,辅佐吴王夫差灭越,后被夫差赐死,尸体被装在皮袋里投入吴江。
屈原: 战国楚大夫,因忠而被谗,终投汨罗江而死。
陆机: 西晋文学家,才名冠世,后在八王之乱中遭谗言被杀,临刑叹“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李斯: 秦朝丞相,后被赵高陷害,腰斩于咸阳。临刑前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税驾: 解驾停车,比喻退休或归宿。
华亭鹤唳: 陆机临刑时的悲叹,后用来比喻生平之乐不可再得或人生无常。
上蔡苍鹰: 李斯临刑时的悲叹,感叹失去了自由生活的乐趣。
张翰: 字季鹰,西晋吴地人。据传他在洛阳做官时,见秋风起,思念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于是辞官归乡。
达生: 通达生命真谛,不为外物所累。
文学赏析
这首《行路难三首·其三》是李白借古讽今、抒发政治苦闷的巅峰之作。与通常认为李白狂放不羁不同,这首诗的核心逻辑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在探讨一个极其残酷的政治悖论:为什么“功成不退皆殒身”?
全诗最精彩之处,在于李白对“隐”与“仕”这两个传统命题进行了彻底的解构。开篇两句“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蕛”,起手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反叛。在中国文化传统里,许由洗耳和伯夷叔齐采薇是最高洁的道德标杆,但李白在这里却冷眼旁观,直言“莫洗”、“莫食”。因为在他看来,这种孤高的道德姿态在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是一种无谓的牺牲。紧接着“何用孤高比云月”一句,更是将这种愤世嫉俗推向了极致。
随后,诗人抛出了全诗最振聋发聩的论点:“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这是一个基于血淋淋历史事实的总结。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连用四个典故:伍子胥被弃尸吴江,屈原最终投水自尽;陆机才华盖世却未能保全性命,李斯位极人臣却死得不明不白。这四个例子横跨春秋到两晋,有力地支撑了他的悲观主义史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华亭鹤唳”与“上蔡苍鹰”的对比——一个是向往自然却不可得的绝望,一个是怀念世俗生活却无法回头的悲凉,这两处用典将那种“进退维谷”的窒息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在铺陈了这么多惨痛的教训之后,李白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张翰因为一口家乡菜就抛弃高官厚禄,这在常人眼里或许是“达生”(通达生命),但在李白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最后两句“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看似是及时行乐的庸俗之语,实则是诗人在极度失望后的悲愤呐喊。他并非真的不在乎名声,而是看透了“身后名”是用鲜血换来的虚妄。这首诗的张力正在于此:它用最潇洒的口吻,说着最绝望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