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澹然和尚坐卧休息的时候,长睡之时没有不安稳的。
我曾经听到他的鼾声,深深担心会损伤他的五脏。
像黄河水冲击岩石发出轰鸣,梗塞涩滞如同连着拙劣的鲧。
南海帝起初像敲打旧物,凿开窍穴泄露了混沌之气。
迥然间忽然长引声音,万丈深远不可揣测。
正说这声音要在这里断绝,紧接着又滚滚而出。
幽幽的寸许喉咙中,仿佛草木森然茂盛。
即便是狡诈的盗贼和惊恐的亡魂,也不敢窥探这门槛之内。
鸿蒙之气总合混杂,诡谲乖张驰骋着狠戾之气。
忽然像争斗喧哗,忽而又像哀怨恳切。
赋予它的形状苦于不同,没有路可以找到根本。
怎么能填塞这声音的源头,只有一畚箕的泥土罢了。
词语注释
澹公:指僧人澹然,韩愈友人
五藏:五脏,指内脏
濆薄:水冲击岩石发出的声音
拙鮌:传说中的古鲧,此处喻水阻之状
南帝:南海之帝,典出《庄子·应帝王》混沌凿七窍而死故事
苯䔿:草木茂盛的样子
阃:门槛,指门限
戾很:乖张狠戾
呶呶:喧哗吵闹声
恳恳:诚恳急切声
堙:填塞
畚:畚箕,盛土的工具
文学赏析
韩愈此诗题为“嘲鼾睡”,实则是一篇极尽夸张之能事的“声音赋”。诗人面对友人澹然和尚熟睡时的鼾声,没有选择常规的厌恶或调侃,而是调动了全部的想象力,将那一缕粗重的呼吸声,演绎成了一场宇宙洪荒级别的听觉风暴。
诗的起笔极平实:“澹公坐卧时,长睡无不稳。吾尝闻其声,深虑五藏损。”看似只是陈述事实,甚至带着一点对朋友身体的担忧,但这恰恰是韩愈的高明之处——以庄重的语气起笔,为后文的荒诞夸张铺设了反差巨大的舞台。当读者以为这是一首普通的赠友诗时,诗人笔锋一转,进入了奇诡的想象世界。
“黄河弄濆薄,梗涩连拙鮌”,诗人将鼾声比作黄河之水冲击岩石,奔腾受阻,艰涩不畅。这里用典极密,“拙鮌”暗喻治水失败的鲧,暗示那声音中蕴含的混乱与冲突。紧接着,“南帝初旧槌,凿窍泄混沌”一句,直接搬出了《庄子》中混沌被凿七窍而死的典故。韩愈将澹公的喉咙比作混沌,将鼾声比作南帝凿窍的工具,这一比喻既宏大又荒诞,把睡觉打呼噜这件小事,提升到了创世神话的高度。
“迥然忽长引,万丈不可忖”,声音时而悠长深远,时而突兀而起,让人无法揣测其边界。诗人用“万丈”来形容声音的空间感,这种通感手法极具冲击力。更妙的是“谓言绝于斯,继出方衮衮”,就在你以为声音要停歇时,它又滚滚而来,这种断续与延续的交替,正是鼾声的典型特征,被诗人捕捉得入木三分。
“幽幽寸喉中,草木森苯䔿”,这是全诗最精彩的一句。在那寸许的喉咙深处,竟然生长着茂密的草木,既写出了喉音的浑浊繁复,又暗示了声音来源的幽深隐秘。而“盗贼虽狡狯,亡魂敢窥阃”,则是说即便是最狡猾的盗贼和最惊恐的亡魂,也不敢窥探这喉咙深处的秘密,进一步渲染了鼾声的神秘与威慑力。
后半部分,“鸿蒙总合杂,诡谲骋戾很。乍如鬬呶呶,忽若怨恳恳”,诗人用一连串叠词和拟声词,描绘鼾声的变幻莫测:有时像争斗的喧哗,有时像哀怨的恳求。这种声音的多样性,被诗人归纳为“赋形苦不同,无路寻根本”,表达了面对这复杂声音时的无奈与困惑。
最后,“何能堙其源,惟有土一畚”,诗人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解决方案:要想填塞这鼾声的源头,只能用一畚箕的泥土。这既是自嘲,也是对友人鼾声之大的一种极致夸张。全诗以幽默起,以荒诞收,展现了韩愈诗歌“奇崛险怪”的独特风格,也体现了他与友人之间亲密无间、可以互相打趣的深厚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