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才辅佐治国大业,功成名就却只留虚名。
子孙不能光耀门楣,历代皆有此憾事。
郑公已是四世孙,长大后常常苦于饥寒。
众人之中见其风骨,仍是麒麟般的奇才。
磊落直陈贞观遗风,进言致君以朴直之辞。
家声显赫覆盖天下,出行却是何等寒微。
在苍吾山下遇见你,忽然惊觉会面太稀。
议论纵横还有余地,公侯之位来日方长。
空想黄金之可贵,自笑青云之期难及。
长卿久患消渴病,武帝本与其同时代。
季子黑貂之裘破,难道不怕妻嫂轻视?
尚作诸侯之宾客,独自屈居州县卑位。
南游炎海之边地,浩荡从此作离别。
穷途只能倚仗神道,世乱之中轻视乡土。
解缆开船时岁已暮,何时能伴春风而归?
出入朱门豪宅,华屋上雕刻着蛟螭。
玉食仅次于王者,乐声却惹游子悲。
侍婢艳丽倾国倾城,绡绮轻薄如雾霏。
掌中琥珀酒杯,行酒时双杯逶迤。
新欢继上明烛,梁栋间星辰纷飞。
两情顾盼相合,珠碧赠于此间。
上贵在肝胆相照,下贵在不相猜疑。
心事倾吐之间,气酣畅达所为。
错挥铁如意,莫避珊瑚枝。
始兼逸迈之兴,终慎宾主之仪。
戎马昏暗天宇,呜呼生别离。
郑公:指郑虔,杜甫友人,唐玄宗时曾任广文馆博士,善书画,杜甫称其'三绝'。
麒麟儿:比喻出众的人才。
苍吾:山名,在洛阳附近。
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曾患消渴病(糖尿病)。
季子:战国苏秦字季子,初游说秦王失败,'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
铁如意:晋王敦酒后咏曹操诗,以铁如意击节,敲碎珊瑚枝。
珊瑚枝:王敦击碎珊瑚,后令人取来更珍贵的珊瑚,自愧不如。
炎海甸:指南方边远之地,指交广(今广东广西一带)。
这首诗作于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在洛阳送友人魏佑赴任广州。全诗以赠别为表,以抒怀为里,层层递进,情感深沉而复杂。
开篇四句即见格局:'贤豪赞经纶,功成空名垂。子孙不振耀,历代皆有之。'诗人从历史高度切入,指出贤才即便功成名就,子孙却未必能承其辉耀——这是一种深沉的历史悲感。杜甫借此为下文写魏佑的'家声'与'行色'之反差埋下伏笔。
中间写郑虔(郑公)一脉,'长大常苦饥'与'犹是麒麟儿'形成强烈对照:出身名门、才华出众,却困顿潦倒。这正是杜甫对自身与友人的共同写照。'磊落贞观事,致君朴直词'——郑虔曾上《天宝十载封禅书》,直言极谏,其'朴直'之品格,恰是杜甫所敬重并自许的。
诗中最精彩的段落,当推'错挥铁如意,莫避珊瑚枝'。此联用王敦击碎珊瑚的典故,既写出宴饮之酣畅淋漓,又暗含对友人遭遇的不平之鸣——王敦因自愧不如而击碎珊瑚,魏佑之才远胜王敦,却屈居州县,岂非更大的悲剧?'错挥'二字,既写动作之失态,又写心境之激愤,是全诗情感的高潮。
结尾'戎马暗天宇,呜呼生别离',将个人离愁置于安史之乱的大背景下,'暗'字极有分量——不仅天暗,世道亦暗,前途亦暗。至此,送别之情升华为时代之悲,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