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我居住在城府之中,再到钟山已过了两年
难道没有山水之心,怎奈被公文簿册缠身
今晨偶然兴起,恰好与贤能的宾客随从同游
细雨洗去了酷暑,在山谷中聆听流泉
登高远望,正看见长江水天相接
至人本无心,却常常与我周旋
谁说呼唤不应,是你心意不够虔诚
麦田已稍显滋长,横流的水泛起微澜
佳美的坟墓倚靠着华表,拱木掩埋了曾经的高官
傍晚经过草堂寺,借床榻暂且安眠
不再听到怨鹤的啼叫,只有茅檐连绵
归路上踩着落日,群峰在夕阳下争先显形
回风送来远处的声响,村落升起傍晚的炊烟
我的庐舍在何处,向东望去心中感慨万千
词语注释
惇立:人名,叶梦得的朋友
蒋山:即钟山,今南京紫金山
宝公:指宝志和尚,南朝著名高僧,葬于蒋山
王荆公:即王安石,封荆国公,葬于蒋山
草堂寺:在南京钟山,相传为南朝周颙隐居处
周颙:南朝齐梁间学者,曾隐居钟山,后出仕
至人:道家指道德修养极高的人,此处指宝志
佳城:指坟墓,典出《西京杂记》
华表:墓前石表,装饰有花纹
拱木:墓旁双手可抱的树木,喻已生长多年
貂蝉:汉代侍中、常侍冠饰,代指高官显贵,此处指王安石
怨鹤:典出周颙《北山移文》,文中假托山神谴责周颙伪隐
相先:争先,指群峰在夕阳下轮廓分明
文学赏析
这首纪游诗作于叶梦得知江宁府期间,记录了一次与友人同游钟山的完整行程。诗题罗列了三个地点:宝公塔、王荆公墓、草堂寺,看似记游流水账,实则暗含一条情感线索——从凭吊先贤到反思隐逸,最后归于对仕途的疲惫与对归隐的向往。
开篇四句直陈心境:"我居在城府,再至俄二年。岂无山水心,可奈簿领缠。"叶梦得任江宁知府,公务缠身,两年间仅再来钟山两次。一个"奈"字道尽无奈——非不想游,实不能游。这种"身在官署,心在山林"的张力,贯穿全诗始终。
中段写景最为精彩。"零雨洗骄阳,谷中听流泉",一场细雨洗去酷暑,山谷中泉水潺潺,诗人此刻才真正感受到自然的清凉。接着"凭高快远揽,正见江浮天",登上高处远眺,长江水天相接,浩浩汤汤。这里的"浮"字极妙——江面宽阔,水天相连,仿佛江水浮在天际,既写出了视野之开阔,又暗含天地苍茫之感。
谒宝公塔一段,诗人借佛教"至人无心"之说,表达对宝志的敬意。"谁云唤不应,汝意自不虔",表面说宝志有求必应,实则暗示自己诚心不够,未能真正超脱。这种自我反省,为后文对王安石墓的凭吊埋下伏笔。
"佳城倚华表,拱木埋貂蝉"是全诗最沉痛的一联。王安石葬于此,曾经位极人臣(貂蝉代指高官),如今只剩华表拱木,生死悬殊令人唏嘘。叶梦得作为北宋末年的政治家,对王安石变法的态度复杂,此处凭吊,既有对故人逝去的哀悼,也有对政治生涯无常的感慨。
暮过草堂寺,诗人联想到周颙的故事。周颙曾隐居钟山,后应诏出仕,孔稚珪作《北山移文》假托山神谴责其"假隐"。叶梦得此时夜宿草堂寺,"不复闻怨鹤,茅檐但连延"——没有听到《北山移文》中的"怨鹤"之声,只有茅檐连绵。这一句意味深长:诗人或许在自问,自己是否也像周颙一样,口称归隐,实则留恋仕途?
结尾"吾庐怅何许,东望良慨然",诗人东望故乡,怅然若失。叶梦得原籍吴县(今苏州),钟山在南京,东望正是归乡方向。"吾庐"在哪里?是真正的家园,还是心中的归隐之所?这一问,没有答案,只有"慨然"——一声长叹,余韵悠长。
全诗结构严谨,由"不得游"到"偶乘兴",由"凭高览胜"到"凭吊先贤",由"夜宿草堂"到"归路怅望",层层递进,情感由浅入深。写景不事雕琢而自然清新,用典不着痕迹而意蕴深远,体现了叶梦得晚年诗歌"平淡中见深沉"的风格。
诗文录《同惇立游蒋山谒宝公塔王荆公墓晚过草堂寺周颙故宅也》·叶梦得: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ye-meng-de/2071749984796332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