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世间传说一只龟能活百岁,这只龟甚至见证了隋唐的兴盛。
虽然它侥幸免于被烤焦的厄运,却常常缩起脖子,畏惧严寒的冰冻。
前年它擅自入海不知深浅,竟然想代替海龟去背负那高耸不平的山岩。
番禺的地方官偶然发现了它,知道它困顿在风浪颠簸中,不禁感叹怜悯。
急忙呼喊渔人张网捕获,用绳子系住它的头部,穿绳固定。
向北归来的途中一起翻越了大庾岭,两个壮汉背负着它,痛苦得几乎承受不住。
船停靠在秦淮河边,众人把它挑送给我,说这一只龟的价值抵得上十朋货币。
古人把龟视为神物,供奉枯龟骨时格外恭敬谨慎。
为了争夺它甚至残害百姓、灭亡国家,有了它才敢掌管众生的命运。
当时看龟甲纹路来区分贵贱,太卜官秘藏占卜之法传给子孙。
哪里像楚元王梦见神龟那样,初次得知时欢喜得觉得前所未有。
自从江南地区停止向朝廷进贡龟甲,渔夫们便轻视它,秋天也不收获。
占卜的官职废除已经很久,打猎的人谁还知道它有什么特殊称号。
如今你珍视的宝物世人都不认识,我也只能坐视,心中迷糊不清。
它垫床脚只能比得上瓦片碎砾,当粮食吃谁肯放弃斗米升粮?
拌在粗饭里的腥味本就不值得喜欢,拖着尾巴爬在泥污中只让人感到厌恶。
盛装它的容器能否治好耳聋哪里能验证,踩它的背能脱离险境又怎么敢依赖?
剖开它的肠用来占卜侥幸没事,卷起它的壳当食物吃却让人生病受罪。
听说它的呼吸开合可以观察效果,过去有人曾坠入千层深渊般的危险。
仰头窥探朝阳俯身汲取元气,也能像山冈丘陵一样难以衰老。
确实能学会这种方法才算真正的长寿之辈,世人却妄用小虫的短命来怀疑坚冰的持久。
唉,我已经老了,疲倦于呼吸吐纳,早起时阳光景象也难以瞻仰承受。
只知道老朋友你珍玩爱惜它,常常告诫不让异物侵犯欺凌。
只忧虑如今盗贼喜欢占卜,半夜劫持索要却没有威慑惩罚他们。
又恐怕贪婪的人把它背走逃跑,顺便偷走老树当作柴火烧。
浅薄的篱笆荒芜的园子保不住它,看守暂且寄存在钟山的寺庙僧人那里。
词语注释
逮:及,到
严凝:严寒
鼇:传说中的大龟或能负山的神兽,此处指海龟
崚嶒:高耸不平的样子
番禺:古地名,今广州一带
余且:商朝太卜官名,此处代指占卜者或渔人
𪚫:用绳索穿过龟甲固定
大庾:大庾岭,位于今广西与广东交界处
赑屭:龟背承载之状,亦指龟
舣:停船靠岸
朋:古代货币单位,两龟甲为一朋
槁骨:枯骨,指龟甲
黎烝:古代对百姓的称呼,黎民、蒸民
昆仍:子孙后代,意为代代相传
元君:楚国人梦见神龟之事,此处指楚元王或相关典故
九江:古郡名,因境内多水而得名,亦指江南地区
纳锡:进贡,锡指龟甲
瞢瞢:昏暗不明的样子,指心里没底
糁:粗饭
曳尾:拖着尾巴,典故出自庄子,指在泥水中生活
刳:剖开
翕息:呼吸,指龟的呼吸状态
嚵夫:贪婪的人
薪蒸:柴火
文学赏析
王安石这首《同王濬贤良赋龟得升字》并非吟咏山水或抒发家国之叹,而是一首极具宋诗特色的“咏物说理”之作。其独特之处在于,诗人面对一只活龟,没有落入“灵龟献瑞”的俗套,而是以一种近乎冷峻的理性审视,层层剥落龟的神圣性,最终指向对世俗价值观的反思。
全诗最精彩之处莫过于对龟“无用性”的论证。王安石引用典故“馀且设网取”,不仅回顾了捕获经过,更在后续诗句中通过排比句式极力消解龟的价值:它不如瓦砾般能支撑床腿,不如斗米般能果腹充饥,其腥味甚至不如粗饭,拖着尾巴在泥水中爬行的姿态更是令人憎恶。这种写法在当时颇为大胆,因为自先秦以来,龟一直被赋予沟通神灵、决断吉凶的神圣地位,诗人却毫不客气地将其拉回生物本体,指出“刳肠以占幸无事,卷壳而食病未能”,这种对传统迷信的解构,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改革家兼学者的理性精神。
然而,诗的结尾并非完全否定,而是转向一种务实的关怀。既然龟在世俗眼中已无实际功用,诗人反而担忧它会被盗贼劫持或被贪婪之人偷走,最后决定“守视且寄钟山僧”。这一转折极具深意:当功利主义被剥离后,这只龟剩下的只有作为生命存在的本质,以及作为友人之间“玩惜”的情感寄托。王安石以“浅樊荒圃不可保”的焦虑,映射出对乱世中美好事物易被糟蹋的忧虑,使全诗在说理之余,增添了一层人情温度。
此外,诗中“欲替鼇负三崚嶒”一句,以夸张笔法想象龟的前世今生,既写龟的渺小无力,又暗含对其不堪重负的同情,这种拟人化的细节描写,使得枯燥的说理变得生动可感,是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体现。
诗文录《同王濬贤良赋龟得升字》·王安石: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wang-an-shi/20717509154536693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