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ǎo老shù树

现代文翻译

去年北风吹裂了瓦片，墙头那棵老树冻得几乎折断。

苍绿的枝叶忽然披拂茂密，野禽从此结伴栖居其上。

鸟鸣声无时不在、数也数不清，雌雄各自像应合着音律。

我在床上拨开书本正午小睡，鸟鸣却惊扰我的睡意、聒噪我的言语。

古人说鸟鸣使山更幽静，我想了想，却宁愿这鸣声收住。

只担忧这些鸟某一天飞走，狂风再回来欺凌那棵老树。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这首诗看似写“老树”与“鸟鸣”的生活琐事，实则藏着一层精微的心理转折，历来常被当作闲适小品读，却容易忽略王安石在尾联突然抽身而出、由乐转忧的那一刀。

先说最见笔力的一句：“禽鸣无时不可数，雌雄各自应律吕。”这一联最精彩，原因是王安石把禽鸟叫唤写得有声学意味——“不可数”是听觉的密度，“应律吕”是听觉的秩序。雌雄各声相应，像乐器彼此和鸣，鸟声本是杂乱的自然声音，一经“律吕”二字，便从混沌里整出了乐章感。再下一联“我床拨书当午眠，能惊我眠聒我语”，笔锋陡转，从审美的“听”回到生活的“扰”：鸟鸣原本可以是清音，可当诗人午倦拨书欲睡时，它就成了聒噪，惊眠扰语。这里不用“烦”而用“惊”“聒”“语”三个连续动词，把鸟由客体变成不断介入诗人日常生活的主体，节奏上先疏后密，恰如鸟声忽至。

转折全在第五句：“古诗鸟鸣山更幽，我念不若鸣声收。”这一联用典不滑，关键在“不若”二字。诗人承认古诗传统——王籍“鸟鸣山更幽”是名句，山因鸟鸣而更静，是审美经典；但他立刻说“我念不若鸣声收”，意思是：对我这样午困的人，反而希望鸣声收住。这是从“诗的境界”退回到“人的疲倦”，把经典审美拉回肉身经验，写得极诚实。最后一句“但忧此物一朝去，狂风还来欺老树”，忽然不是嫌吵，而是怕它走。怕鸟飞走，不是怕静，而是怕老树再遇北风。前文写去年北风裂瓦、老树冻折，此刻野禽竟来栖，像树有了邻居、有了生机；一旦这生机消失，狂风便再次欺凌枯树。这里“欺”字最狠，它把无情自然写成有意侵犯，使全诗从生活小趣沉入一种老病、孤独与衰朽的恐惧。

全诗情感不是单线的“爱鸟”，而是三折：先写鸟来栖的欣喜，再写鸟鸣扰眠的厌烦，最后写怕鸟离去的忧惧。王安石常以议论入诗，这里却把议论藏在一句古诗句里轻轻推开，让读者先认同“鸟鸣山更幽”的美感，再被“我念”二字打破。尾句“狂风还来欺老树”把“老树”变成诗人自身的投影——树被冻折，人在午眠，鸟是短暂的陪伴，狂风是必然的回返。这种由热闹写到害怕安静、由审美退回到恐惧的结构，比单纯写闲居更见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