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ài再yóu游jìng径shān山

现代文翻译

老人登山累得汗水像洗过澡一样，倒头就睡昏沉得呼唤不应

醒来时已是五更天，太阳都升了三竿高了，这才相信天空近在方寸之间

平生未曾经历过什么艰险，双脚倒是习惯了走崎岖不平的路

在含晖亭上遥望东海，在凌霄峰顶极目南岳

大家都喜爱丝杉翠绿的枝叶纷乱，又有谁能看见那红如玉琢的灵芝

白云为何自在往来，明月长久圆满从不因晦朔而改变

墓上鸡鸣时还记得钦赐之名，山前凤舞时远应着璞玉之音

雪窗边驯熟的兔子原本不会死，烟雾山岭间的孤猿实在难以捉住

向来僧人藐视生死，也不怕黄巾军拿着刀枪

席子上的双痕依然凛然在，剑头的一点微响何必去计较

哀叹我愚笨顽固晚些时候才领悟道理，与世俗抵触徒然学了许多

灵泉先洗去眼中的虚花，清丽的诗句来洗涤心中浑浊

诗人不必故意去押险韵竞技，老禅师只喜欢听到敲门声

这一生还能再回来几次，从今以后有闲暇就不要再推辞频繁来此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苏轼这首《再游径山》作于哲宗绍圣年间，此时苏轼已自岭南北归，定居颍州。尽管物理空间上苏轼身处北方，但诗中“再游”并非指当下的实地行程，而是通过回忆早年（如元祐年间）在杭州任职时的游踪，进行的一场精神复访。这种时空的错位，使得全诗基调在现实放逐与记忆自由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张力。

开篇“老人登山汗如濯，倒床困卧呼不觉”，起笔极俗。汗如雨下，倒床就睡，全无高僧大士或文人雅士的飘逸姿态。这种写法剥离了游山诗常见的故作清高，直接承认生理极限。以“老迈”之态切入，不仅真实记录了身体的衰老，更为后文精神层面的超越反衬出巨大的落差：身体越困顿，醒来后心境的开阔才显得越发珍贵。

“觉来五鼓日三竿，始信孤云天一握”，这一转折极具视觉冲击力。睡醒时天高云阔，“天一握”三字将高远的天空浓缩在掌中。这既是身居高处视野开阔的写实，也暗示心境由困顿转为通透。唯有身心极度松弛且超脱时，方能生出这种将宏大世界握于掌中的掌控感。中间几联“含晖亭上望东溟，凌霄峰头挹南岳”，视线由近及远。苏轼身在杭州，东望大海为实，南望衡岳则为虚指。这种空间上的拉伸，并非实指目光所及，而是借助山水寄托了超越地域限制的精神自由，将杭州一隅延展为无限广阔的精神天地。

“平生未尝经险艰，双足惯行荦确路”一句，自述虽仕途坎坷，但双脚已习惯在崎岖险路上行走。这里并非说平生未曾遭遇艰险，而是强调身体与命运对苦难的适应：因为双足早已磨惯了荦确之石，所以外在的风浪已无法造成新的惊惧。

“白云何事自来往，明月长圆无晦朔”。诗人直接观照自然物象，白云无依，明月盈亏本为自然规律。苏轼借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代谢之无常。这一对比的逻辑基础在于：自然界（白云、明月）的运行不受人事干扰，而人世包括诗人自身的遭遇，却总在起伏中显得短暂易变。

“墓上鸡鸣钦赐名，山前凤舞远应璞”涉及《韩诗外传》等典故，通过“鸡鸣”与“凤舞”、“钦赐名”与“璞”的错位，隐喻名声与实质的脱节。苏轼借此表达对世俗虚名的轻视：因为外在的称谓往往名不副实，所以真正的价值应如璞玉般内敛。

“从来白足傲死生，不怕黄巾把刀槊”一句，引用径山寺僧人典故，澄清了“黄巾”在此处并非特指东汉农民起义军，而是指代道士或世俗武装势力。苏轼意在说明真正的修行者（白足，即赤足或双足）蔑视生死，连世俗的刀兵武备（黄巾把刀槊）都不能威慑其精神。这种“无惧”源于精神极度自由：内心若无所求、无所惧，外在的暴力便无法构成威胁。

“剑头一吷何须角”一句典出《庄子·田子方》。剑头的一点微小之声（吷），何必去比较高低？苏轼以此自嘲，也自解。他深知世俗名声的虚妄，所以“与世龃龉空多学”，承认自己虽然学问多，却与世人格格不入，最终都成了空花。

结尾“灵水先除眼界花，清诗为洗心源浊”，用灵泉洗眼，用清诗洗心，完成了从身体到精神的净化。最后“此生更得几回来，从今休惜频繁来”，看似平常，实则沉痛中带洒脱。诗人深知生命有限，能来径山几次？因此劝慰自己不要吝惜频繁地归来。这种“惜时”与“玩世”并存的态度，正是苏轼诗歌的核心特质——他在苦难中通过审美体验（清诗、灵水）找到了精神的支点，使有限的生命获得了某种超越时间束缚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