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上党是天下山势高峻之地,辽东却是真正的低洼井底
深泉倾泻着海渊的精华,白露洒下天界的甘露
灵秀的苗芽在此孕育生长,形态各异甚至具现了身躯
将根部移植到罗浮山,用越地清澈的水流浇灌
地理风俗虽隔风雨,但同宗同源的香气终究亲近
青翠的枝桠缀着紫色的花萼,圆润的果实落如红色的米粒
一年到头生命力充足,亲手翻开黄土进行采挖
上等药材无需炮制烤炙,直接啃食其根蒂
它能开心志定魂魄,心中的忧愁怨恨何须用酒洗涤
粉身碎骨以辅佐我的生命,吃完后首重致谢
地黄赠给老马,能使它毛色光亮如镜
我听闻乐天(白居易)的话,将其比喻用到人身上
我衰老得像伏在马槽的老马,垂耳无精打采
移栽附着肥沃土壤,繁茂争抢新春的生机
沉在水中获取稚嫩根茎,用重汤养护陈旧的薪材
投入东阿的清泉,调和北海的醇酒
崖蜜助其甘冷,山姜激发芬芳辛辣
融化成寒食节的糖稀,咽下时如同瑞露珍品
丹田自行积聚火热,干枯的肺脏又能生津
愿赠送给内热之人,一洗胸中的尘垢
神药不会自我封闭,罗列生长在山泽之间
白天有牛羊啃食之忧,一年有野火焚烧之祸
越地风俗不好此物,视同荆刺杂草一般
青苗春天自长,红色珠果烂熟无人采摘
短篱笆护住新植株,紫色笋状节根横卧生长
根茎与花实,收拾起来没有废弃之物
大的用来黑我的鬓发(意指其滋补功效),小的则馈赠客人
似听说朱明洞中,藏有千年的优质人参
灵犬有时夜吠报警,可见之却无法索取
若仙人允许我,借我拐杖扶助衰病
越地春天才开始寒冷,霜降后的菊花晚开越好
清晨生出细细的粟米般花苞,稍感芳菲岁月已老
孤根荫蔽在长松之下,独秀且无众草相伴
晨光虽然照耀,秋雨却摧倒了半数
先生卧病不出,黄叶纷飞足可清扫
无人送酒壶来,空腹咀嚼这珠宝般的人参
香风进入牙颊,如楚辞般抒发天然藻思
新芽蔚然已满,宿根寒而不枯槁
扬扬得意戏弄芳蝶,生死得失何足挂齿
颇惊讶于昌黎翁(韩愈),恨他生得太早未能见此
伏波将军马援吃薏米,传说能抵御瘴气良方
能去除五溪地带的毒素,却不能救被谗言伤害的人
谗言如风雨般稍过即逝,瘴疠之气久了也会消亡
这两者都不必过分治理,只爱草木自然生长
草木各有适宜之处,珍贵物产并列在南荒
红色皮囊悬挂荔枝,雪白粉末剖开桄榔
没想到蓬草荻苇的外表,其中竟有药物与粮食
舂捣成圆如芡珠,炊煮出香如菰米
杜甫当年拾取橡栗,黄精徒然填饱空肠
如今我独自是谁呢,玉粒般的人参照亮满座光辉
词语注释
上党: 古地名,位于今山西长治,古人认为上党山势高峻,形如天脊。
井底: 比喻地势极低处。
海腴: 海水之精华/肥美之处。
天醴: 甘露,喻珍贵之物。
泚: 清澈的水。
祖祢: 祖辈与父辈,泛指祖先,此处引申为同源同气。
龁啮: 啃食、咀嚼。
根柢: 树根,比喻本源。
忧恚: 忧愁怨恨。
稽: 恭敬、顿首。
光鉴: 光泽如镜,指马毛色光亮。
伏枥: 老马站在水槽前。
东阿清: 东阿的泉水,古人认为其水质极好,多用于药用。
北海醇: 北海的醇酒。
崖蜜: 石崖上筑巢的蜜蜂所产的蜂蜜。
饧: 糖稀、软糖。
瑞露珍: 如祥瑞甘露般的珍味。
丹田: 道教指腹部,中医亦指下焦,此处指身体内部。
宿火: 久留体内的火气,指内热。
楚些: 楚辞《招魂》中有'些'字,此处借用典故,指通过吟诵或精神修养来招魂定志,引申为抒发情怀。
昌黎翁: 指韩愈,郡望昌黎。韩愈著有《杂说》提及人参,或对人参有特定看法。
薏苡: 薏米,又称药稻,产于南方,可御瘴气。
五溪: 指古代西南地区,多瘴气。
骈: 并列。
蓬荻: 蓬草和荻草,泛指普通野草。
芡珠: 芡实,又称鸡头米。
菰米: 野菱。
子美: 指杜甫,字子美。
文学赏析
苏轼这首《小圃五咏·人参》并非单纯咏物诗,而是一部浓缩的“岭南养生与药用植物学”。全诗五十句,节奏紧凑,从地质渊源写起,至个人疗效体验,再到社会隐喻,层层递进。最精彩之处在于诗人将枯燥的药理知识转化为极具生活气息的感官描写,如“融为寒食饧,咽作瑞露珍”两句,动词“融”与“咽”精准捕捉了人参配伍崖蜜、山姜制成糖稀时的物理状态变化,以及入口时的味觉体验。这种写法让读者仿佛能品尝到那清甜中带辛香的味道,而非仅仅背诵药材功效。更深层的审美判断在于诗中“地黄饷老马,可使光鉴人”与“我衰正伏枥”的互文。苏轼借用白居易“老骥伏枥”的典故,将人参不仅看作疗人之药,更看作疗心之药。他写自己衰老无力(“垂耳气不振”),通过移根移栽、精心养护来恢复生机,这里的“移栽”既是农事操作,也是诗人自我调适心境的隐喻。此外,诗末引用杜甫拾橡栗的典故,以“玉粒照座光”作结,既是对人参价值的肯定,也隐含了诗人虽处贬谪之地,却能在细微草木中发现生活美感与生命力的乐观态度。这种将医药、园艺、哲学与个人身世紧密结合的写法,使得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咏物题材,成为宋代文人生活美学的典范。
诗文录《小圃五咏 人参》·苏轼: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su-shi/2071750585353555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