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在蒲团上把两腿舒展开来,在竹几上把两只胳膊搭上去。
这条通往虚无之境的路我早已走熟,径直就能到达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精神和身体都感觉不到了,呼吸变得安稳绵长,感觉时间也过得很慢。
传说中睡眠时的‘睡蛇’本来就是虚幻不实的,哪里用得着去拿钩子去拉它呢?
精神凝聚起来,就像在深夜里打坐参禅一样;身体舒泰得就像在早晨喝了顿酒。
我这一生自有定数,禄运早尽了,只剩下这多出来的寿命。
枯杨树是不会再开花的,只有恩泽才能让枯朽重得生机。
如果说我这是在清醒,那是因为有外物打扰时我能够完全不在意。
如果说我这是在做梦,那是因为这颗心原本就清净没有沾染。
既不是在清醒也不是在做梦,这种状态,还是去请教那位得道的希夷老先生吧。
词语注释
蟠:伸展,这里指双腿在蒲团上张开
竹几:竹制的小凭几
无何有:指“无何有之乡”,《庄子》中虚妄虚幻的境界
睡蛇:古人认为人睡时体内有蛇,用钩钩住才睡得安稳。这里借用并化用典故表示虚妄
卯酒:早晨喝的酒
枯杨不飞花:语出《易经》“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比喻违背自然规律
希夷:指《关尹子》(《文子》)中的关尹喜,号希夷先生;也指周敦颐,号希夷,这里泛指得道高士
文学赏析
苏轼晚年流放儋州时,在海南的湿热与贫瘠中写下了这组“谪居三适”,“午窗坐睡”即是其中之一。全诗看似写午睡的惬意,实则借午睡之身,写透了黄老庄禅的体悟。
首联“蒲团蟠两膝,竹几阁双肘”极其生动,以两个动词“蟠”与“阁”勾勒出一个闲适得甚至有些慵懒的身体姿态。这不是端坐悟道的肃穆,而是彻底的放松,为后文的哲理做足了生理上的铺垫。第二句“此间道路熟,径到无何有”是全诗的关键枢纽:身体既已极度放松,意识便在熟悉的道路上径直滑向《庄子》所言的“无何有之乡”——物我两忘、空无一物的境界。这种“熟”字极妙,说明这不是刻意强求的禅定,而是随顺自然、毫不作伪的安住。
颈联“睡蛇本亦无,何用钩与手”引用古时“蛇钩引蛇”的典故,并大胆翻转——既然蛇本就是幻象,又何必去钩去拿?这句彻底斩断了凡夫对睡眠的执念,睡与醒在本质上并无分别。接下来的对仗“神凝疑夜禅,体适剧卯酒”更是精妙,精神之凝定像极了深夜禅坐,身体的妥帖舒适更胜过早酒微醺,苏轼将禅家与酒家的两种境界在午睡中合二为一,既空灵又充满生活的情趣。
尾联连用三个层层递进的反诘:“谓我此为觉,物至了不受”、“谓我今方梦,此心初不垢”、“非梦亦非觉,请问希夷叟”。他在睡与醒、梦与觉之间找到了一个超越二元对立的中道:在“觉”的状态下,外物不能扰乱内心;在“梦”的状态下,内心依然纯洁无瑕。最后以一句“请问希夷叟”作结,把答案托付给得道的先贤,留下无尽的余味。全诗用词简古,理趣深透,将哲理完全融化在午窗下的一睡之中。
诗文录《谪居三适三首 午窗坐睡》·苏轼: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su-shi/2071750585332584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