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òu宥lǎo老chǔ楮

现代文翻译

我家墙角的东北方向，生长着一株高大的老楮树

它的树身比桕树和柞树还要粗壮，叶子像桑树柘树一样繁茂肥硕

枝头流淌的胶质像马乳一样饱满，掉落的果实像杨梅一样成熟

为什么要在这么狭小的地方，供养这样一棵无用的树木呢？

本想踢开它砍了当柴，规划在这里种上松树和菊花

静下心想想它的用途，大致数出五六条好处

它的树皮可以制成蔡侯那样的好纸，它的种子可以收录进《桐君录》药典

黄色的丝织品用它纤维可练成白色，黑褐色的表面洗刷后洁白如玉

浇灌它时蒸出的水汽能生出蘑菇，它腐烂的余气还能发光像蜡烛

虽然它没有松树那样傲霜的节操，但幸运的是它避开了腐烂带来的毒气

它孤立的根茎确实卑微丑陋，但生存之道中福祸本就相互依存

扔下斧头改为为它赋诗，用诗歌的恩德来抵偿它曾引发的怨恨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苏轼这首《宥老楮》表面是为一株无用的楮树‘开脱’，实则是一篇精妙的‘无用之用’宣言。全诗以‘宥’（宽宥）字领起，诗人站在自家墙隅，面对一株比桕树还大、叶子比桑柘还肥的楮树，却质问它为何占据空间却不结果，只长些像马乳、杨梅一样的‘不材’之物。这种看似嫌弃的语气，实则是为了引出后文对‘楮树实用价值’的颠覆性论证。

诗中最精彩的转折在第六至九句。诗人从‘蹶之’（踢开它）的嫌弃，突然转为‘静言求其用’的冷静审视，并一一数出它‘五六’项用途：树皮可造蔡侯纸，种子可入药典，树皮纤维可制成洁白如素的丝织品，黑面洗后如玉，甚至腐烂后还能生菌、发荧光作烛。这里，苏轼运用了排比与典故（蔡侯纸、桐君录），将一株被世俗视为‘不材’的树，描绘成浑身是宝的宝藏。这种修辞上的‘翻案’，与庄子‘有用无用’的哲学命题形成互文——世人眼中的‘不材木’，在诗人眼中却是‘舆薪’（易得之柴），价值被重新定义。

第十句‘虽无傲霜节，幸免狂酲毒’是点睛之笔。‘傲霜’是松树象征的高洁，‘狂酲’是楮树因腐烂而生的毒气。诗人承认楮树没有松菊的傲骨，但它避免了自身的缺陷，反而以‘微陋’之身承载了‘有倚伏’（祸福相依）的哲理。这种不苛求完美、接纳缺陷的态度，正是苏轼晚年思想成熟后的体现。末句‘投斧为赋诗，德怨聊相赎’，诗人放下斧头（不再砍伐），改为赋诗，用诗歌的‘德’来抵偿对树木的‘怨’。这不仅是对一株树的宥免，更是诗人自我心灵的宽宥——在无常的境遇中，寻找万物（包括自身）存在的合理性与价值。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却将‘物尽其用’与‘身心安顿’的主题，通过一株楮树的‘自辩’，娓娓道来，兼具理趣与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