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衣着尚且破旧，饥饿的肠子转如鸣雷
天子征讨辽东，妻子却笑靥花开
我的丈夫虽然命运奇蹇，终究是高世之才
发迹必定借助时机罢了，如今难道正是时机吗
曾去拜见张将军，欢喜地说真是同类人
三箭定天山，英名传遍九州
房玄龄杜如晦未享肉食时，席门蒙满尘埃
只剩下王氏子弟，以文字相交陪
贤德的太夫人，智慧照见襟怀
曾亲自抚摸儿子，说这是国家的栋梁真如盐梅
只是不认识您的朋友，试着让他一同前来
从窗缝看见便欢喜，急忙让人摆设酒器
果然见到贞观年间的情形，众人相随登上三台
我曾翻阅旧史，读到此处曾徘徊流连
这几位起初并未显贵，踽踽独行如蒿草野菜
而那位女子，却能窥测到底蕴
哪里知道娄师德，硕大非人力栽培
譬如万顷波涛，只见琉璃堆积
倔强如梁公，包容抚慰等同婴儿
掩卷长发长想，鄙吝之心为之崩颓
我如今身穿僧衣，百念如冷灰
功名如同破甑，甩臂头也不回
颇怪欧阳生，谀语坐次排列
人生如逆旅，岁月苦相催促
悬知贤者与愚者，终归一抔土
美恶何足道，您也是真恢谐之人
愚贤您不要在意，我岂会怪罪形骸
不肖您却说贤，这正好让我发笑
重轻岂在您，意思您定是痴呆
所喜也是清散之人，时时经过茅斋
明日想起应当出行，展开纸研松烟墨
诗成极醇酽，如葡萄初酿的浊酒
薛公:指东汉薛宣，此处借指欧阳生之父，虽衣着破旧但才华出众
细君:妻子
张将军:指张仁愿，唐代名将，曾于天山射杀三人而定边
房杜:房玄龄、杜如晦，唐初名相
国鼎:国家重器，指栋梁之才
盐梅:盐和梅，古以调味，喻治国人才
三台:星名，喻高位
娄师德:唐代名臣，以宽厚包容著称
梁公:指尉迟恭（尉迟敬德），唐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逆旅:旅店，喻人生寄居世间
破甑:打破的饭锅，喻功名幻灭
田衣:僧衣
松煤:松烟墨
醇酽:浓烈
泼醅:未过滤的美酒
此诗以赠人为名，实则借欧阳生善相面之事，抒写人生穷通之叹。开篇写欧阳父薛公衣敝肠鸣，却自信“吾夫虽奇蹇，要是高世材”，这种在困顿中依然保持的傲骨，令人想起杜甫写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的意味——都是于落魄中见精神。
诗中大量用典，却非堆砌。写张仁愿“三矢定天山”，写房杜“未肉食”时席门积埃，写娄师德“硕大非栽培”如“万顷波”只见“琉璃堆”，写尉迟恭“倔强”而能“包抚等婴孩”。这些典故串联起一条历史脉络：英雄豪杰初时多踽踽蒿莱，终有登三台之日。诗人读史至此“尝徘徊”，正因为他看到了历史与当下的重叠——欧阳生之父，不正是当年的房杜、张仁愿么？
然而笔锋一转，“予尝阅旧史”之后，诗人回到了自身：“吾今著田衣，百念如冷灰”。从僧人的视角看历史英雄，再看现实中的欧阳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诗人怪欧阳生以谀语相排，实则是以反语写深情——“人生如逆旅，岁月苦逼催”，既然终归“土一抔”，何必计较贤愚美恶？这种看似旷达的言语背后，藏着的是对命运无常的深刻体认。
全诗最精彩处，在于“掩卷发长想，鄙吝为崩颓”一句。诗人读史掩卷，心中块垒为之消散。这不仅是为欧阳生解嘲，也是为自己解脱。结尾“诗成极醇酽，蒲萄初泼醅”，以酒喻诗，以诗会友，将整首诗的沉郁顿挫化为一种清散的友情，余味悠长。
诗文录《赠欧阳生善相》·释德洪：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shi-de-hong/20717501262618173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