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吹熄灯火写下简短的信札,借马时却触怒了马厩的人。
难道是为了按时上朝参拜,勉强想要去看看云间的泉水。
盥洗梳头,备齐袍服腰带,逍遥地穿梭在石桥之间。
同行的二十匹马,劣马良马混乱地跑在后头前头。
朝霞突然灿烂地升起,阳光洒在我背上溢出暖意。
快乐的郊野里百姓哪里知晓,桃树李树自然开满了园子。
蜿蜒曲折的松林小径,我已经八年没有踏足过了。
道士高兴地迎接我来,在巨石根部煮好了茶。
他引导我,又勉励我,沿着山势攀登,绕着参差的山峰。
依依不舍如同在梦中游览,忽然惊醒,神魂震动。
一听钟鼓声响起来,又惭愧自己沾染了尘世的昏浊。
看着这清澈的水流,照着洗净我憔悴的面容。
金碧辉煌的光彩明明暗暗,杉树桧树的喧声嘈嘈切切。
楼台有新增的,碑版上多是旧有的景致。
在厢房里遍访清修的客人,周全地询问着道士们。
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也难逃回归坟墓的命运。
叹息着这些浊世之人,凭着痴心妄想等待飞升。
这就好比拿着几寸胶水,想要去补救九曲黄河的浑浊。
过去的事不愿再提,将来该向谁去抱怨呢。
唯有领悟到最本真的道理,才能明白世俗的言论。
那高耸的黄守庵,本就是刘伶那般的酒肉之徒。
回忆我初次借宿时,懒洋洋地就过了黄昏。
摸着黑去叩关回家的门,慌张中挨了主人的骂。
哪里知道再次来的时候,竟是偶然相遇得到了尊待。
中间鲍兄也来过,三年里来了四五次。
题诗的人不知道有我,命我倒酒,又嘱咐我清醒再走。
丹霞峰我尚未认识,向西遥望很久了。
因为怕下雨我独自停下,至今还为此长叹。
鲍兄离去后死去了他的长官,没有人能辨别其中的真伪。
我穷困得羞于穿那白色的长袍,只能退避到山樊之中。
俯仰之间过了十五年,恍惚间就像刚吃完了早饭。
正为了今天的游赏,却忽然担忧将来的离散。
用什么来排遣我的孤愤,马鞍上挂着一只残存的酒杯。
煮鱼又洗了粗陶碗,浩荡地面对着前面的屋轩。
刚举起酒杯大家还沉默,连饮几杯后渐渐喧哗起来。
那位姓鲍的宾客忽然如雷声般到来,四座的人都惊得要逃开。
他递给我一卷大纸,我捧在手里,怀疑又觉得不安。
展开来放开眼力细看,仔细辨认才知道是陈侯的诗篇。
上面序文说天性已坏,借我的话来尽情抒情。
下面哀伤纯真的交情太少,庆幸在末路还能情谊深厚。
担忧我奔波劳苦,并且让我小心饮食。
平生惯于被众人憎恨,读完之后肠子都痛了。
提起笔想要写回信,停下酒杯却满含酸楚。
人世间有义气与美好的交往,方向却各不相同。
权势所在的地方,万人都在展示他们的肺腑肝胆。
如果风云(指机遇)不来,连亲戚都要争相抛弃。
这种错误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期待谁能扭转这股狂澜。
残年既已蹉跎,却能得到与高雅之人的交游。
感慨之下放下酒杯离去,冲入烟雾中走下村落。
黎明时赶到斋室等候,再次拜倒以表谢忱。
词语注释
僊都:指道教仙境或道观,此处代指具体的道观名
忤:冒犯,触怒
盥栉:盥洗和梳头,指沐浴更衣
巑岏:山峰参差高耸的样子
清泚:清澈
曀曀:昏暗不明的样子
周爰:周遍
黄冠:道士的代称
五浊士:指身处尘世的世俗之人
刘伶裈:指酒肉征人,比喻行为放荡不羁
鲍兄:指鲍君,诗中的友人
龙蚖:龙蛇,喻指真伪难辨的事物
白襕:白色长袍,代指儒生
引分:退避,让位
焚鱼:煮鱼
甆瓯:粗陶碗
步兵:指嵇康,此处代指友人或酒客
轮囷:郁结,悲痛
蕲向:同向,比喻追求一致
末契:末路交情
盘飧:饮食
逸驾:高车,代指高雅的品行或友人
铃斋:道观中的斋室,或指官署
文学赏析
吕南公这首长句诗,乍看叙事琐碎,实则是一篇以游记为外壳、以交情为内核的深挚之作。它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打破了传统山水诗“景语多、情语少”的惯性,将“我”的狼狈与道观的庄严并置,制造出一种极具张力的情感落差。
先看开篇。诗人吹灯写信,借马时还触怒了马夫,清晨强撑着装束整齐,结果二十匹马乱成一团。这组白描极妙,它不写“我”如何向往仙都,偏写“我”在赴约前的种种“不体面”——这种自嘲式的起手,瞬间消解了道教题材常见的玄虚气,让“我”成为一个活生生的、甚至有些笨拙的人。紧接着“朝曦遽突兀,送我溢背温”,一个“突兀”写出了日出之快,而“溢背温”则通感了暖意,这是全诗写景中第一处精妙之笔,将物理温度转化为心理慰藉。
然而全诗的情感支点,落在了第三十八行“披张纵眼力,审是陈侯篇”。此前的登山、煮茶、遇鲍兄,都是铺垫。当“我”展开友人陈侯的诗卷,发现对方竟在序文中“借余尽情文”,甚至忧虑“我”的奔波,并叮嘱“慎盘飧”时,一种“被懂得”的惊喜击穿了“我”的孤独。于是,第42行“平生惯众憎,读罢肠轮囷”爆发了——“轮囷”二字,写尽了平日不受待见、此次却被真知己珍视而导致的百感交集。这是全诗最深沉的情感转折。
最后,诗人跳出个人感怀,发出“权势之所在,万夫呈肺肝。风云苟不至,亲戚争弃捐”的社会批判。这句议论如重锤落下,将个人的“道交”置于世俗“势利交”的对照之下,使全诗从一场偶游升格为对人情冷暖的深刻反思。整首诗的叙事线,从“忤廐人”到“见尊”,从“众憎”到“义好”,完成了一次由外而内、由小及大的精神跋涉。
诗文录《偶游僊都道先以长句见寄依韵奉答》·吕南公: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lv-nan-gong/20717504326557245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