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布谷鸟啊布谷鸟,十户人家九户都逃空了屋子。
去年冬天屯田时买的牛,如今只长到小黄牛的样子,今春军需逼迫下连牛皮都要剥下来一起供军粮肉食。
没有牛可以耕地就别谈吃饭了,秋天的粮食上交需要米子,从哪里去筹办呢。
布谷鸟啊布谷鸟,我拿你怎么办呢,江南的农户渐渐少了,淮南地区的(因战乱)却更多。
词语注释
黄犊:小牛
剥皮共食肉:指军队宰杀耕牛供军粮和肉食
屯田:宋代军屯或民间代耕,此处指为军队或国家耕种以供粮食
文学赏析
《禽言四首 其一》赏析
黎廷瑞此诗以“禽言”为题,却非写鸟,实写乱世下生民如禽兽般被宰割的惨状。诗作没有停留在传统的伤春悲秋,而是将视角下沉至最底层的生存危机。
起句“黄犊何多怨”,并未直接铺陈战乱,而是从一头牛起笔。牛在宋代是重要的生产资料,也是百姓生活的核心依附。“黄犊”幼弱无力,此处象征那些无力自保、只能任人宰割的平民百姓。诗人不写“人”而写“牛”,是因为在极度残酷的战争机器面前,人的尊严已被剥夺,其处境恰如待宰的牲畜,这种物化视角比直接写人更具震撼力,它暗示了生命在强权面前的绝对脆弱与被动。
“十家九家逃亡屋”一句,运用了极简的数据对比。“十”与“九”构成的比例,并非精确统计,而是文学化的夸张,旨在呈现普遍性的毁灭。当逃亡成为常态,家宅空置,社会结构的根基已然崩塌。这一句紧承上文,解释了为何“黄犊”多怨——因为主人已逃,牛亦无主,或被强征,或被遗弃,整个生态链断裂。
诗中最具冲击力的是“剥皮共食肉”一句。这里需厘清原意:并非指军队将人皮剥下食用,而是指在极端匮乏的战争状态下,连维持生存的物资都被强行掠夺与分配。古人有“剥肤”之喻,指残酷剥削使人如遭剥皮之痛。此处“共食肉”描绘的是一种残酷的集体生存状态:在秩序崩溃后,剩余的资源(肉)被强者或群体强行瓜分,个体命运被彻底漠视。这种描写剔除了道德审判,冷峻地展示了生存本身的兽性化——当人连基本的财产(牛)都被剥夺时,人性便被挤压至生存本能的边缘。
结尾“安得汝”三字,是情感的爆发点。这是一个反诘,也是一个绝望的呼喊。“汝”指向谁?既可能是致问上天,也可能是致问当权者,甚至是对那只会鸣叫的布谷鸟的质问:既然你催耕,为何耕者已逃?既然你报时,为何时局已乱?这种无解的反问,将个体的无力感推向极致。诗人不给答案,因为在那样的乱世中,答案只能是沉默。
全诗意象由“牛”到“屋”再到“肉”,层层递进,从生产资料沦落到身体被吞噬,完成了从社会瓦解到人性异化的完整叙事。黎廷瑞的高明处在于,他没有使用豪言壮语,而是用这种近乎纪录式的冷静,揭示了战争最本质的恐怖:它不是英雄史诗,而是对普通生命体系统性的、不可逆的摧毁。
诗文录《禽言四首 其一》·黎廷瑞: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li-ting-rui/20717510882212454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