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啊有酒，清澈的波浪荡漾，饮下它心情愉悦，气息更加平和。
想到万古以来纷繁复杂的历史，我独自慷慨激昂地放声高歌。
歌中唱道：是天吗，是地吗？
是孕育万物的本源吗，是储胥大庭里的君主吗？
恍惚吗，迅速吗？
存在吗，流传下来就相信吗？
时间久了就谬误吗，文字产生而羲农时代才开始吗？
仁义分离而圣贤出现吗，炎帝开始暴虐吗？
蚩尤猖獗吗，轩辕黄帝征战吗？
不得已吗，这是仁吗？
这是圣吗，是怜悯百姓的苦难吗？
天荡荡然广大吗，尧帝穆穆然庄严吗？
难道是因为禅让吗，把位置归于有德行的人吗？
舜是贪婪吗，因为德行能够继承吗？
难道是因为禅让吗，把位置授予有功绩的人吗？
禹的功绩大吗，人们拥戴他吗？
益的才能不及吗，启能够以德治国吗？
这是家天下吗，使后代荣耀吗？
对于后代的荣耀还可以，对于天下的荣耀可以吗？
唉，远离尧舜的时代了吗，为什么抛弃舜这么快呢？
辛（纣）癸（桀）暴虐吗，汤武革命吗？
顺应天意吗，是公天下吗？
追随夏朝荣耀后代，是私心胜过公心吗？
并建万国，是平均他们的私心吗？
专征递伐，在海内争斗吗？
秦扫平其同类，威势定天下吗？
二代而灭亡，是坚守不仁吗？
汉魏以来，是乘其机运吗？
短长理乱，是系于权术吗？
是尧吗，是舜吗？
终究不可追上吗，是有德行的人不在位吗？
在位的人达不到他们的德行吗，是时运吗？
时运啊，时运可以把握吗，我无可奈何啊，再喝一杯，边歌边唱。
元稹的《有酒十章》是一组借酒浇愁、借古讽今的政治抒情诗，本篇为第三首。全诗以“有酒有酒”起兴，在醉意与清醒的边界上，展开了一场跨越万年的宏大历史对话。这首诗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它给出了什么答案，而在于它那种“慨然浩歌”的姿态——面对万古纷罗的历史，诗人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一种近乎发问的、充满张力的独白。
诗的开篇“有酒有酒兮湛渌波”，化用了《楚辞》中常见的“兮”字句法，营造出一种古朴而苍凉的仪式感。酒色湛绿，波光粼粼，诗人饮下的是酒，升腾起的却是“气弥和”的精神状态。然而，这种“和”并非真正的平和，而是内心激荡到极点后的表面平静。紧接着，“念万古之纷罗，我独慨然而浩歌”，一个“独”字，写出了诗人面对历史长河时的孤独感。他不是在酒桌上与友人酬唱，而是在与整个中国政治史对话。
全诗的核心在于那一连串急促的诘问：“天耶，地耶……尧耶，舜耶……”这些句子短促有力，节奏如鼓点般密集。诗人从宇宙的起源问到羲农时代，从禅让的传说问到家天下，从汤武革命问到秦汉兴衰。每一个“耶”字，都是一次对历史定论的质疑。例如，“岂其让耶，归有德耶”与“舜其贪耶，德能嗣耶”形成鲜明对比，诗人似乎在暗示：所谓的禅让，或许并非纯粹的道德让贤，而是实力与功德的博弈；而“家天下”的开启，究竟是“启能德”还是“益不逮”，更是千古疑案。
这种追问并非为了考据历史，而是为了映照现实。元稹身处中唐，藩镇割据，皇权衰微，他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诗中“短长理乱，系其术耶”一句，道出了诗人对统治术的深刻反思：历史的治乱兴衰，究竟系于道德，还是系于权术？最终，诗人发出一声长叹：“时耶，时其可耶，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歌且歌。”这里的“时”，既是时运，也是时局。面对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和无法改变的现实困境，诗人只能以酒作伴，以歌代哭。这种无奈中的倔强，正是元稹此诗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全诗气势磅礴，思绪飞扬，既有楚辞的浪漫主义色彩，又有唐诗的理性反思精神，堪称中唐咏史诗中的佳作。
诗文录《有酒十章 三》·元稹：https://gushiwen.space/poem/tang/yuan-zhen/2071749535678648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