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éng呈wàn万ān庵shí十zhāng章 guī归shān山

现代文翻译

生死轮回究竟经历了多少个轮回，从微尘般的小事到漫长的劫数，生命从未停歇。

那是一片湛蓝深邃的是非之海，那是高耸入云的、由人我执念堆砌的粉青山脉。

本性中的灵苗渴望滋润如水乡，心天的明月却被层层云关遮蔽。

衣服里隐藏的那颗宝珠如今无处寻找，我只能顺应自然无为的道，去修练回归本源的大还丹。

五蕴构成的生命山峰上飘浮着白云，在那白云深处，灵丹的苗芽散发着幽香。

从威音王佛的时代播种，元始天尊的法旨如今亲手耕耘。

如石般坚硬的无欲女子骑着龙，在雨中攀折仙草；如木般无感的修行者驾驭着虎，在霜中采摘灵芝。

无论贫富，这宝性人人本具，采撷归来后，每人都能收获一斤圆满。

必须相信，先天本性是空无一物的，正是阴阳二气陶铸了这副血肉形躯。

用真空平等的境界做朱砂宝鼎，以虚灵通达的状态做偃月形的炼丹炉。

九窍通透能通风，道坛便暖意融融；若一时失控，火候失当，药材就会枯败。

只要这一点亮起的一点无明妄火，便能炼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无形无相的本来真我在炼制大丹，那倚天长剑的锋芒逼人寒气。

用火在玉炉里煅烧天尊的胆气，在金山般的鼎中熬煮佛祖的肝火。

百刻寒温的调理在忙碌中精准，六爻文火武火的火候在静默中观察。

若有人要问真正的炉鼎在哪里？它怎会离开当下这颗赤诚的肉团？

药炉和丹鼎里火光熊熊，六般烦恼和三尸神害怕这严苛的法令。

不生不灭，不进不退，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也不额外添置。

情欲之浪平息时，朱雀（心火）浮起；觉知之海深邃处，白蟾（月魂）浸没。

自从大丹沐浴完毕归入密室，太阳门下如夜夜挂着明亮的帘子。

金翁与姹女结下姻亲，洞口桃花日日如春般烂漫。

拾得一轮天上的明月，最终炼成了万古不朽屋中珍宝。

黄婆（土性）就是母亲的本源，赤子（婴儿）乃是身体的外延分身。

早在龙汉远古纪年时，这消息就断了，在威音王佛面前，还有谁能知晓？

青天白昼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在悬崖边撒手了结胎中的圣胎。

虽有双目却如盲者，眼光闪烁；虽无绳索却似被缚，笑容开颜。

黄金殿下有千株垂柳，碧玉堂前有万树梅花。

辜负了鸳鸯帐中人的寂寞，秦楼筵席散尽后，何不归来？

佛与众生是一家，一毫毛头上便显现着恒河沙数。

九还七返的功夫如鱼游网中，四谛三空的真理如兔入牢笼。

当年在浊流中混杂洗涤结下善缘，如今虚空之中昨夜又重开花朵。

是谁在丹鼎中寻找长生药？只见枯木岩前，一弯斜月清影正斜。

自从脚踏上涅槃之门，便在清枕上卧听清风几万年。

弱水蓬莱虽有通往仙界的路，释迦与弥勒正在一起参悟禅机。

是谁在枯木岩前的净土上，放出了落花啼鸟、春意盎然的真如世界？

两条泥塑的牛在海里搏斗，至今它们的去向依然一片茫然。

道家的仙人居住在大海之南，前来拜访庐山上的老万庵。

露柱灯笼都请来举烛，僧堂佛殿里一起合掌致意。

山河大地自发地运行变化，蠢动的生灵共享一个神圣的香龛。

腌菜坛子里的鱼被淹着却没死，把这团香火敬献给活着的佛陀。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白玉蟾是南宋著名的道教内丹家，其诗作往往披着玄怪的丹道外衣，内里却是一颗渴望回归自然、破除执念的道家之心。这首《呈万庵十章·归山》不仅是唱给庐山顶老和尚万庵的“见面礼”，更是一套完整的内丹心法与生命哲学的图解。

全诗最迷人之处在于其“以破为立”的张力。开篇“生死轮回第几番，尘尘劫劫不曾闲”，直点凡尘的疲惫。紧接着“一潭湛绿是非海，千尺粉青人我山”，将抽象的“是非”与“人我”具象化为可感的自然景物。这里用“湛绿”写海之深邃，“粉青”写山之淡雅，色彩清丽却暗含险意，因为这片山水就是人心中妄念的投影。

其中，“衣中珠子无寻处，今且随邪炼大还”是全诗眼目。所谓“衣中珠”典出《法华经》，比喻佛性（道性）本自具足，却被物外遮蔽。白玉蟾说这颗珠子如今“无寻处”，看似绝望，实则大机——既然找不到，那就“随邪”（随顺自然，不立文字）去“炼大还”（回归本性）。“邪”字用得极险，实为道家“无为”之深意。

诗至中段，充满丹道特有的怪诞与幽默。如“玉炉火煅天尊胆，金鼎汤煎佛祖肝”，以暴烈之语写内在的煎熬；又如“枯木岩前月影斜”、“两个泥牛斗入海”，将不可言说的玄妙境界转化为极度超现实的画面。这些意象并非堆砌，而是为了打碎读者的常规逻辑——泥牛入海则泥牛与海皆幻化，意在破除“能”与“所”的执着。

结尾“齑瓮里鱼淹未死，此香炷向活瞿昙”尤具禅意。齑瓮（咸菜缸）里的鱼虽被腌着，却“未死”，这既是道体不灭的隐喻，也是活泼泼生命的象征。万庵身为禅宗老宿，白玉蟾以此道教意象作结，既是致敬也是点化：真正的佛法（活瞿昙）不在古佛金身，而在这腌渍着世俗生活气息的“未死”之中。整首诗在道、禅、玄的交织中，展现出南宋文人特有的机锋与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