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狂傲的访客写下胸中的孤愤,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战栗惊惧。
我的文字如同秋天岩石上露出的棱角,又如春风扫去繁花后剩下的纤弱。
我挥舞长刀去切割横行的鳄鱼,用寸长的铁刃去剜出那吞月的蟾蜍。
我看着那如婴儿般稚嫩的民心,面对着这如草木般脆弱的苍生,却连一把遮雨的草棚都捐不出。
我穷得没有一件衣服可以遮身,我这根焦黑的灶烟囱,又该去染黑哪一片天空。
冰凉的寒泉浸透了未脱壳的毒麦,冰冷的白露摧折了水边的芦苇。
想到这些,我心里一阵阵地惊恐害怕,因此泪水止不住地流个不停。
谁能够只是坐着把手捂在嘴上不说话呢?我姑且要把胸中这团怒火,激发起我满面的长髯。
百种忧虑无法穷尽,就算写了一千首诗我也不会觉得满足。
我的浩然之气凛然不可疲惫,连死灰般的绝望中也能惊起复燃的火花。
我岂敢自比那只能孤鸣的鹤,我仍想要像神龙一样潜伏在深渊中等待时机。
我像陈子昂那样欣赏薛涛和孟浩然,像李白那样看重王维和阎肃。
我们常常相约在夜里促膝长谈,临着秋风在屋檐下痛快诵读诗文。
夜更深了,烤干的残火频繁熄灭,在极度的欢乐中,酒杯被一次次举起。
国家正处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安逸的欢乐中。
贾谊白白地流下眼泪,汉文帝只是嘲笑那种药石般的针砭。
不用再去做那些吟咏讽谏的事了,且让我再披展一番那珍贵如湘缣的书信。
我回想起西方圣人的美德,也遥想当年虞舜朝廷的盛况。
狂放愚直很容易构起祸端,讥刺朝廷徒然招来嫌恶。
话一出口,身体就已经疲惫不堪;戏谑之言,内心却如烈火焚烧般焦急。
我还是应该学学阮籍那样沉醉不醒,不要等到去触碰申屠蟠那样的铁钳。
如果到如今还不自我反省,明眼的神灵将会把你歼灭。
这位子才如曹植般七步成诗,可命运却让他三年都被压抑。
他在江湖上放浪了很久,如今该是吃尽了齑盐般粗食的苦味。
他宛如一只伏在栏杆上的老虎,又像是一条在杆上艰难爬行的鲤鱼。
珍贵的才能藏在内匮之中,高台赐予的金子却不能全部接受。
我想把他拉到近处交往,但那些冷酷的盟誓该是又经过了多少重熏。
我们可以咀嚼弁山上的蕨菜,也可以品尝苕溪里的鲫鱼。
虽然我许诺的金子还没有失去,但信守的承诺已经可以看得见了。
从今往后我只要洗耳听泉,不再过问世事,只用驿站的邮签报个平安吧。
词语注释
戁戁憸:形容因恐惧或战栗而显得畏缩、惊惧的样子。其中'憸'指奸滑,此处与戁戁连用,形容因言辞尖锐而心生惧意。
秾纤:花色浓艳,纤细娇嫩。
长铗: 即长剑。
剚: 切,刺。
横鳄: 此处'横'通'猛',或指横向游动、凶猛的鳄鱼。
刳: 剜,挖。
赤子: 刚出生的婴儿,代指百姓。
无衣可自蔽: 语出《诗经·秦风·无衣》。
有突何由黔: 典故出《韩非子》。'突'是灶烟囱,'黔'是黑色。比喻有才华的'灶烟囱'(人才)如何能避免被染黑(遭受祸患)。
冽泉浸苞稂: '冽泉'指冰冷的泉水。'苞稂'指未脱壳的稂(毒麦)。
苍蒹: 蒹葭,芦苇。
怛怛: 惊恐、惊惧的样子。
渐渐: 形容流泪不止的样子,非'缓慢'义。
坐扪舌: '坐'指徒然,白白地。'扪'指用手摸、拽。合指被迫噤若寒蝉。
聊欲一奋髯: '髯'指长胡须。'奋髯'指激起长髯,形容极度愤激、慷慨激昂的样子。
未餍: 未满足。
凛不惫: '凛'指凛然,威严。'惫'指疲惫。
死灰惊复炎: '炎'同'焰',火花。
寡鹤唱: 语出《荀子》'一人唱,百人和'。
拾遗爱薛孟: '拾遗'指陈子昂。'薛'指薛涛。'孟'指孟浩然。
谪仙重王阎: '谪仙'指李白。'王'指王维。'阎'指阎肃,或指王、阎(王勃,阎立本?此处存疑,多为当时文人雅士之交)。
堲: 火或烤。'堲频折'指烤干。
拈: 拿,取。
枉流恸: 徒然流泪。
针砭: 医生治病的用具,喻指治病的方法、手段。
披湘缣: '缣'指丝织品。'披'指展开,阅读。'湘缣'代指珍贵的书信或诗文。
虞庭佥: '虞庭'指舜时朝廷。'佥'(qiān)通'谳',或作副词'皆、都'。
搆祸: 构陷灾祸。
瘁: 劳累,伤心。
惔: 通'燔',焚烧,此处形容内心焦急、如焚。
申屠钳: '申屠'指申屠蟠,字子敬,汉代名臣,曾上书谏止征伐,言辞刚直。'钳'指钳制、约束。
之子七步才: '之子'指此人(指王秉纯)。'七步才'指曹植七步成诗的敏捷才思。
齑盐: 齑(碎末)与盐,代指粗茶淡饭,极言生活清苦。
饫恹: '饫'饱,此处指过度。'恹'疲惫。'饫恹'引申为厌倦、疲惫。
伏槛虎: 伏在栏杆上的猛虎,比喻压抑着才能与力量的文人。
缘竿鲇: '鲇'(yuán)是鲤鱼。'缘竿'指在杆上爬行的鲤鱼,比喻处境艰难。
匮藏玉有美: '匮'同'柜'。比喻珍贵的才能被隐藏在内。
燖: 同'薰',或作'熏',比喻反复。
弁山蕨: 山名在浙江。'蕨'可食。
苕溪鲫: '苕溪'在浙江。
诺金虽未坠: '诺金'指信守诺言。'坠'指掉落、失约。
许剑已可觇: '觇'(chān)窥视。
洗耳: 典出许由,代指洁身自好,不问世事。
邮签: 驿站的通行证或名帖。
文学赏析
高斯得这首七律,开篇便是一个极生僻且极具冲击力的句子——'狂客写孤愤,危词戁戁憸'。'戁'是战栗,'憸'是惊惧,'戁憸'这个叠韵生造词,把写诗那种如履薄冰、笔锋一落便心下惶惶的姿态,刻入字音。紧接着第二句的对比修辞极见张力:'秋岩露节角',是石头棱角分明的骨相;'春林扫秾纤',是花朵被风吹落后的纤弱。一刚一柔,暗示了狂客的文字既坚硬如铁,又如春叶般飘零。到了颈联,'长铗剚横鳄,寸铁刳妖蟾'这一联堪称全诗最见胆气。'铗'是剑,'剚'是切,'鳄'是横行的水怪;'铁'是寸许之短刃,'刳'是剜,'蟾'是吞月的怪物。诗人自况,即便我只有寸许之短的铁笔,也要去剜出那吞天噬地的妖物。这种修辞将'文字'直接具象为'兵器',把'孤愤'转化为'剚鳄'的肢体动作,极为狠辣。到了中段,诗人笔锋一转,'百忧不易穷,千篇犹未餍'。'千篇犹未餍'的'餍'字用得极冷,连写了一千首压抑的诗,都不够解恨,那种百爪挠心的情感被一个'餍'字压制在纸面之下。结尾的'之子七步才,时命三年淹'是对友人王秉纯的悲悯,而'从今但洗耳,水程报邮签',是决绝地说,今后咱们就洗耳听泉,不要过问是非了,只用驿站的邮签报个平安罢。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文人策略,用'洗耳'的决绝来反衬出内心对'明神将汝歼'的极度恐惧,通篇读来,是一种在刀尖上写诗的颤栗感。
诗文录《次韵王秉纯投赠三十韵》·高斯得: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gao-si-de/20717516526948720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