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ì吏dào道

现代文翻译

为官的劳累牵绊着仕途，疲惫得如同被巨大的绳索束缚。

整个春天都在尘土中轮回，连一条去园林的足迹都没有留下。

趁着这难得的公休闲暇，伴着我与知心朋友同游欢娱。

残梅凋谢退隐在众花之后，初柳抽芽唤醒了僵死的枯株。

四季巧妙地互相排斥，看着荣枯交替，不禁流下伤悲的眼泪。

俯身看流动的水沫，仰首听潺潺的泉声，心伤而耳惊，长吁不已。

故乡的山影渺茫在哪里？那泉水洗石的美好时光，早已消逝。

为官一期已满，回宣城可以吗？

掌握权柄时切勿斜眼窥探，州中自有通达事理的士人作为楷模。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高斯得是南宋诗人，这首五言古诗《吏道》并非乐府辞曲，而是真切吟咏吏隐之苦与故山渴慕的五古。全诗不靠铺排客套起笔，第一联“劳牵迫吏道，僒若洪縻拘”直接用“劳牵”“僒”两个沉郁的字压下来，把“吏道”写成了一条紧勒在身上的大绳（“洪縻”），一开诗就是身体性的疲惫。这比后世许多“尘网归去”式的起笔更直接，写出被体制牢牢拴住、动弹不得的“拘”。

第二联“九春回尘土，一迹园林无”承接紧密。结合语境，“九春”此处侧重指时光流转或久在尘网之中，而非单纯指孟春或整个春天；“回”字既写春光流转，又暗指诗人被困在尘土之中，无法回到本该属于园林的春天；而“一迹园林无”更是直刺——整个春天，竟连一条去园林的印迹都没有留下。这句表面写景，实际是全诗情感爆发的点：对“休沐暇”的渴望，已经积压到几乎无迹可寻。有了这个压抑，第三联“直此休沐暇，偕我良知娱”的释放才有张力——难得公休，与良友同游，才有了下文看梅、赏柳、观水的从容。这里的“良知”并非哲学概念，而是指代良友或知己，突显了诗人在体制囚笼中渴望与同类建立真实精神连接的迫切。

第四联“残梅谢众卉，初柳荑僵株”写景精警。两个意象形成对比：“残梅谢众卉”是凋零退场，“初柳荑僵株”是枯枝苏醒。“荑”这个动词用得极活，既有“抽出”之意，又有“唤醒”之功。这里没有用常见的“新绿”“嫩芽”，而是用“荑”去激活“僵株”，既写出季节更替的不可阻挡，又暗含一种对生命力的惊讶。而“四运巧相斥”一句，进一步把这种对立推到时间的残酷层面——“四运”指四季更替流转，你盛我衰，看着荣枯流转，诗人不能不“流目悲荣枯”。

从第五联到结尾，情感转向更深处的追问。“俯仰潺湲沫，恻耳弥惊吁”，此处“潺湲”本为水声，结合下文“恻耳”，重点不在看水沫，而在听水声细流带来的凄清感。“恻”在此形容耳感凄切，水声侵入耳中带来生理上的凄凉感，仿佛水流的声音一下击中了内心深处的某个伤口，引发了深层的惊吁。于是第七联“故山渺何在，漱石良辰徂”自然滑出——故山在哪里？良辰已经消逝。这里“徂”字比“逝”“去”都更冷，有一种时间被无情擦过的距离感。

最后两联落在仕宦与归隐的拉扯上。“为邦岁已期，宣城可归与”，一年任期已满，回宣城可以吗？这两句是问，也是试探，语气里带着无奈。而末句“执柯勿睨视，州有达士模”，则陡然一转，以劝勉自己或提醒友人作结。“执柯”意为掌握权柄，“睨视”在此处并非简单的斜眼偷看，而是指斜视、不正视，即不要以偏听、轻蔑或窥探的态度对待公务；“达士模”指通达事理之士的楷模。这句意在告诫掌握权柄者态度要端正，州中本有通达的士人作为榜样，既是对官场习气的批判，也隐约透出一种孤高的坚守。

整首诗语言不落入“新绿”“春归”的熟套，关键在于“荑”和“徂”这两个字的陌生化用法。“荑”本是初生的茅草，这里作动词，让“初柳”去“荑”一个“僵株”，仿佛新柳是去唤醒旧树，而非自身发芽，这是一种奇特的视角切换。“徂”则来自《诗经》“徂征”等字，用在“良辰徂”里，使“消逝”这个词带上了一种古拙、冷峻的时间重量。

从高斯得所处的南宋语境看，这首诗的背景可以推测：许多南方士人在仕宦之余，都有一种强烈的“吏隐”意识，把公休游赏与故园思念写得极细。“休沐”“良知”“故山”“漱石”这些意象，都是当时文人的共同语汇。高斯得写得好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停留在这些语汇的抒情层面，而是通过“一迹园林无”“四运巧相斥”这些具体的、带判断的句子，把抽象的“吏道之苦”写成了可感的时空错位。全诗情感脉络由身陷吏道的压抑，到公休时的短暂释放，再转为对故山的追问，最后落在执柯者应有的端正态度上，层层递进，避免了单纯的景物罗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