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文翻译
我辞别权相归去,他送给我十坛酒
我跪拜接过时泪水涟涟,因为瓶身上写着“蜀”字
那或许是野兽长嚎的荒原,哪里还有地种酿酒稻
莫非是父兄的鲜血所酿,或许是乡亲们的泪所沏
我端起酒却无法下咽,心想着要广传相国的这份赐予
愿意将这酒投入岷江之中,让整个西南的人都喝醉
词语注释
相国:此处指权相贾似道,宋理宗至帝时长期专权,诗人曾与其有交往或受其恩赐
嘷:长嚎,形容野兽的叫声
秫:黏性小的稻子,可用来酿酒
岷江:即岷江水,源自四川,是古蜀地的标志
器:指盛酒的容器,十器即十坛酒
文学赏析
高斯得的《蜀酒》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政治寓言诗,表面写酒,实则写心。全诗的情感枢纽在“拜受起潸然,为上有蜀字”这两句。一个“潸然”写出了诗人接过酒坛时瞬间涌上的泪意,而“为上有蜀字”则点明了流泪的原因:酒来自蜀地,这“蜀”字承载了超越物质层面的情感重量。这种因文字而触发的剧烈情绪反应,比直接写思乡或怀旧更为深刻,因为它将情感具体化了,让读者看到诗人是在看着瓶身上的两个字时崩溃的。
中间两句“狐狸之所嘷,种秫宁有地”是全诗最见血色的部分。诗人运用反问与想象,将“蜀酒”的来源解构为荒凉之地与贫瘠之乡。“狐狸之所嘷”中,“嘷”指吼叫,诗中形容野兽在荒凉之地发出的声音,暗示故土荒芜;“狐狸”作为荒原常见的意象,进一步强化了蜀地已非乐土,而是沦为草木荒芜的野地,带着亡国或战乱的悲凉;“种秫宁有地”一句,用酿酒原料的不可得,隐喻故国根基的破碎,连造酒都成了奢侈,更何况是“蜀酒”背后的文化认同。紧接其后的“得非父兄血,或是乡人泪”,通过“非……或……”的设问句式,在逻辑上构成了从个体到集体的递进。首先追问是否由父兄的血肉铸成,继而扩展为乡人的泪水,这一句式将抽象的苦难具象化,且通过排比式的疑问语气,强化了酒液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质感,使酒不再只是饮品,而是苦难的结晶。
尾句“我饮不下咽,思广相国赐;愿得投岷江,咸使西南醉”看似转折,实则强化了主旨。诗人无法独自承受这杯酒,他希望将其“赐”予“相国”。此处的“相国”特指当时独揽大权的贾似道。结合高斯得因反对贾似道而被贬谪的史实,此处并非感恩或交往密切的叙述,而是极辛辣的反语与讽刺。诗人实为借酒讽谏,意为“真想把这些带着血泪的酒赐给相国(贾似道)尝尝”,既警示当权者看看他们能否“下咽”这国破家亡的苦汁,又宣泄了对权奸祸国的愤怒。最后的“投岷江”更具象征意义,将酒投入流经蜀地的岷江,让“西南醉”,既是希望借酒缓解西南大地的苦难,也暗含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壮:既然无法改变现实,便让这酒成为连接伤痛与记忆的媒介。全诗以“酒”为引,通过具体的物象与抽象的情感交织,构建了一个关于丧失、记忆与慰藉的复杂空间。作为一首五言律诗,它严格遵循了近体诗的平仄与对仗规范,在固定的章法框架内承载沉重的情绪,其笔法沉郁,不事雕琢而自有千钧之力。诗中大量使用设问与反问,以议论笔法介入抒情,但在情感浓度上又超越了寻常理趣,直抵人心深处的痛感,体现了宋诗在理性审视下爆发出的感性张力。
诗文录《蜀酒》·高斯得:https://gushiwen.space/poem/song/gao-si-de/2071751652690677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