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ǔ九jiāng江yì驿jì纪mèng梦gē歌

现代文翻译

西风吹净了汀洲，水边一片清亮；雨打芦苇，霜落荻花，萧萧作响

江山幻化出一面琉璃般的屏风；是谁在吟唱那被贬诗人写下的琵琶行？

三更时分，月光洒满十二座城；梦中越过弱水，登上了蓬莱瀛洲

九派的水，九叠的山，水围山、山绕水，层层如锦绣环绕

绿熊黑猿守着红色关隘；雪鹤起舞，影子落在干燥的石台上

瑶树琪花高不可攀；花上结的果实，千年才结得少少

花子错落，像鱼鳞一样斑斑；踏幽境、登胜地，清亮了肺腑

回首空看那对云鬟般的影像；薜荔的香气浸染衣袂，衣上已觉寒冷

不知不觉，罡风一吹，梦人就跌回来了；如玉璧跳跃、玉珠溅落，发出珊珊轻响

词语注释

文学赏析

董嗣杲这首《九江驿纪梦歌》，写的是在九江驿站的一个梦，但它不像一般纪梦诗那样以记录梦境为主，而是把梦境和江山意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幻觉”的抒情。整首诗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不断在“真实地理”和“幻境仙境”之间滑动：先有“西风吹净汀洲明，萧萧雨荻霜芦声”，这是极写实的水边秋景；转到“江山幻出琉璃屏”，又一下把现实山水改造成幻象。这个“幻出”二字很关键，它不是说江山像琉璃屏，而是说江山“幻出”了琉璃屏，主客倒置，虚实颠倒。梦境从一开始就不稳定，这正是全诗的情绪基础。

“谁歌谪傅琵琶行”一句尤其值得玩味。白乐天被贬江州时写《琵琶行》，其中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董嗣杲这里借白居易的贬谪身份，把九江这个地点和一种“谪臣心境”连接起来。他不是在简单用典，而是借“谁歌”这个问句把历史人物和当下梦境勾连起来：仿佛在这个梦里，自己不是普通的旅人，而成了谪傅群体中的一员。梦境由此带上了身份与命运的重量。

“三更月满十二城，梦超弱水登蓬瀛”是全诗最壮阔的两句。“十二城”未必是实指九江的地理布局，更像是在梦里的夸张写法，月色把城市照亮，梦者却超越弱水、登上蓬瀛，空间一下子被拉到神话尺度。这里的关键在于“超”字：不是漫步，不是经过，而是“超”，带有飞升感。这个字把梦境从“偶然的幻视”推成了“主动的出世”，说明诗人此刻内心强烈地想从现实压力里抽身。

到“九派水，九叠山，水水山山锦四环”，笔调突然变得非常工整。九江在地理上最突出的特征，就是长江分九派、庐山有瀑布，所谓“九派水，九叠山”直接把地名和景物嵌进句子里，形成一种结构上的对称美。“水水山山”四字叠用，像把现实里的山水一圈一圈叠起来，构成“锦四环”。这种写法很像梦境里的空间逻辑：现实的地标不再散开，而是层层围合，像一幅画里的框。

“绿罴玄猿守朱关，雪鹤舞影石台乾”是梦境里的仙境图景。绿罴、玄猿、雪鹤都是带着神话色彩的动物，它们“守”着朱关，说明这个地方不是自然之景，而是被守护的仙府。这里最耐看的是“石台乾”：雪鹤舞影，石台却是干燥的。为什么干燥？因为仙人起舞，凡尘不沾。这一“乾”字把仙尘的界限写出来了。梦境里的仙山不是湿润、繁密的，而是清冷、干燥、带疏离感的，这和前面“霜芦声”“吹倒还”的冷意是呼应的。

“瑶树琪花不可攀，花上结子千岁悭”一句很妙，它写仙花仙树，但不是“美好可及”的写法，而是“不可攀”“千岁悭”。这里的梦不是安慰人的，而是让人意识到越梦越高，离现实越远。诗人把仙境写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暗示梦里越美好，醒来后失落感越强。

“花子错落鱼鳞斑，践幽济胜清肺肝”把仙花落到更具体的质感上，花子如鱼鳞斑，这种比喻很冷、很硬，不像“花”的通常意象，反而带点矿物感。说明梦境里的“胜境”不是温柔乡，而是一种清冽、锋利、能“清肺肝”的洁净。

最后“回首空睨双云鬟，萝香点渍衣袂寒，不觉罡风吹倒还，琼跳璧溅鸣珊珊”是全诗收束，也是最动人的部分。“双云鬟”可以是梦中美人，也可以是梦境本身的形象化，而“空睨”二字特别冷：回头看，只剩空茫。萝香还沾在衣袂上，衣袂已寒，说明梦的余温正在消失。最后“罡风吹倒还”是梦醒瞬间，被风从仙境吹回现实；“琼跳璧溅鸣珊珊”则是醒来时耳边的幻听，像玉石碰撞的轻响。这里没有写“醒来”，而是写梦本身碎裂的声音，非常高级。整首诗从“萧萧雨荻”开始，到“鸣珊珊”结束，一实一虚，一冷一清，构成了完整的梦与醒。

所以这首诗的好，不是“梦仙山”的猎奇，而是它把地域特征（九派、九叠山）和身世感（谪傅、琵琶行）织进一场幻梦，梦越美，醒越寒。它不是普通纪梦，而是一次借梦完成的自我放逐与自我归返。